好好做人。

【喻黄】年少时光 04

4

似乎那天之后,喻文州就开始变得出名了。

黄少天对此有点小不满。他说不清是因为喻文州抢了他的风头,还是喻文州出名这件事本身。

此刻,黄少天的不满正在全速蓄力。

他是下楼准备打球,顺便想把妈妈交代要给喻文州的东西带过去。结果到了教室却被告之喻文州不在。站在走廊里四下一望,看到花坛边喻文州和一个女生。

两个人说着话,背对着他的喻文州看不见表情,但面对他的女生一脸羞涩的笑容,还递给他一个粉色的信封。情书?黄少天瞪圆了眼睛,转身跑下楼。


“喻文州!自习课时间你干什么呢?”黄少天毫不客气地打断两人的谈话。他的现身让女生有些尴尬,礼貌地朝喻文州点了点头就告辞了。

“什么事?”同样礼貌地点头道别过后,喻文州才回过头看黄少天。

“那个女生谁啊?跟你说什么呢?我看见他好像给了你什么东西啊?”

“你找我就这个事?”喻文州哭笑不得,“她是隔壁班的……至于跟我说什么,你看了就知道了。”一个粉色的信封拍到黄少天胸口。

“嗯?”黄少天看着信封上娟秀地“给黄少”三个字有点愣神。这是给他的?不是给喻文州的?不是给喻文州的!黄少天顿时觉得心里一松,随手把信插在了兜里。

“不是,我是要把我妈交代的东西给你。她出去玩买了点特产,让我带来给你吃的。”

“你不看看?”

“啊?”黄少天呆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喻文州问他看不看情书。

“哦,这有什么好看的?女生写得不都那样。”黄少天很无所谓地摆摆手。

“你收到过?”喻文州似乎微微眯了眯眼。

“挺多的啊,不过我都懒得拆,都是前桌看的,他说都差不多。”黄少天老老实实地交代。

“你妈妈买了点什么?”喻文州似乎挺满意。只是黄少天今天有点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


“喻文州,我想考蓝雨附中。”回家路上一直垂着头踢着石子的黄少天突然说。“嗯?”喻文州没有听清,转过头去看他。

“我说,我想考蓝雨附中。”黄少天也扭过头认真地盯着他敲。蓝雨附中是G市最好的一所高中,也是G市蓝雨大学的附属中学,据说前几名不仅可以保送,还有可能提前入学。

“你认真的?”喻文州想了想,就凭黄少天现在的成绩,还是有些困难。

“还不是因为你肯定会去。”黄少天小声嘀咕了一句,在喻文州询问的注视下,却又说了一句别的,“我得帮你去探探路啊!你将来肯定想念蓝大呗,那进附中是必然的啊,我先帮你去看看附中怎么样啊,那个什么保送和提前入学是不是真的。教室好不好啦,环境怎么样啦,老师是不是唧唧歪歪烦得要命啦……”黄少天说着说着也有点说不下去了,烦躁地挠了挠脑袋,“总之就这样……”

“好啊,那拜托你去帮我看看附中的环境好不好啦。”喻文州扬起头冲他笑笑,“不过这样的话,荣耀你可得放一阵子了,还有物理作业也要自己好好做。”

“嗯。”黄少天信誓旦旦地点头。

之后,黄少天果然再没上过游戏,连篮球也不打了。整天捧着物理题往初一教室跑。他别的都还行,历史地理化学都还算能撑得上场面,语文数学英语也都不错,唯有物理政治是死穴,好在文科类归到一张卷子开卷考,只剩下物理需要头疼。

初一三班的学生一直觉得那是个奇景。居然有初三的学生跑下来找初一的学生问物理。怎么着也得反过来吧。

可是黄少天就是下来了,也不管这事看起来有多丢人,在他眼里,喻文州比他厉害那都是当然的,他习惯了。

于是中考前的三个月,每天中午都能看到最后一排座位凑着两脑袋,一个教一个听。中考前最后一天,喻文州帮黄少天整理了政治资料,每一个考点都标的清清楚楚,用彩色的贴纸贴好,按顺序排好了交给他。

“行了,你明天加油!”


考试的时间过得很快,等成绩的时间却漫长的磨人,出成绩的前两天,连黄少天这样跳脱的人,都是愣是没睡好。

“你说要是没考上怎么办……”半夜实在睡不着的黄少天又扒着窗子翻进了语喻文州的卧室。

“别担心……你的答案我都给你对过了,没问题。”喻文州困得口齿不清,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把黄少天的脑袋往自己枕头上按,“睡吧……”

“可是要是万一我记错答案了怎么办,我觉得物理有几题我很有可能把答案记错了……还有政治后面的大题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那个意思……”被摁进被子里的黄少天锲而不舍,只是没再得到喻文州的回答。他已经睡着了。

面对着黄少天的碎碎念,还能够睡着的,除了他妈妈,也只有喻文州了。

黄少天叹了口气,挨着喻文州乖乖睡了。


第二天天亮,假期从来没早起过的黄少天8点一到就从床上蹦了起来,打开喻文州的电脑查成绩。而喻文州则懒洋洋地坐起来给黄少天家里打电话,告诉黄妈妈他儿子又跑到他家了不用担心。

“进了!!!我真的进了!!!喻文州!!”一查到成绩,黄少天整个人都蹦起来了,他一下跳回床上抱住喻文州,把他整个人都撞回被子里。“喻文州!我进附中了!我真的进附中了!!”

“嗯嗯嗯嗯……”喻文州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伸手回抱了他一下。黄少天整个脑袋蹭在他肩窝,热气喷在他脖子上,让他觉得有点痒。

明明是比他大两岁的人呢。喻文州这样想着。


黄少天上了高中之后,喻文州的生活清净了不少,至少没有人突然跑来半强制把水和毛巾塞到他手里要他去看篮球赛,中午也不再有人跑来问他物理题。关于黄少天的消息,除了来他家蹭饭时候黄少天自己嚷嚷的,还有以各种形式流窜在身边的。

“哎,听说了没,蓝大附中篮球队今年冲进全国赛了!”

“听说过听说过,太牛了,这还是头一回吧?据说首发有咱们学校的呢。”

“一定是黄少吧?他初中就很厉害啊。”

“哦哦,我记得,他初三还经常来我们班找喻文州问题呢。”

“哈?你有没有搞错,他初三那会儿你们才初一吧?”

“是真的啦!还有啊,听说G中的校花在追他呢。”

“挖……太帅了啊教练我也要学打篮球!”

“去你的吧……就算你学了也没人追你……”

窗外的声音渐渐远去,喻文州收回目光,落到眼前的作业本上。

小两岁什么的,还真是令人厌烦啊。


整个初中就这么过去了。临中考前一个月,蓝溪中学响应教育改革增加学生自由度,把天天复习改成了分层次复习,年级前50的不强制在校复习,如果有问题可以再去学校找老师。喻文州理所应当的留在了家里。

黄少天当然也知道喻文州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考前紧张,于是知趣的没有去打扰。只是到了考前一周的一个夜晚,打完一盘PK的黄少天刚躺到床上,就听见窗户发出窸窣的响动。黄少天还以为有贼,一个翻身就从床上坐起,开了灯,却是喻文州笨拙地越过了铁栏杆,扒着窗户费力的抬脚。黄少天连忙下床去扶他。开玩笑,翻窗这种事他干得是熟练了,喻文州这样运动神经不发达又是第一次的人哪能轻易过来。

“怎么了?”把爬得一身狼狈的喻文州拉进屋子,黄少天一脸关切。这么多年,向来只有他爬喻文州卧室的窗,从来没有喻文州的份,这又是中考前夕,怎么想都是出了大事。

“……我爸,我爸回来了。”果然,喻文州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眼眶有点红,似乎是哭了。黄少天拉着他坐到床上。

“你爸回来了,然后呢?”

“和我妈吵架呢……他说要带我去别的地方,有比附中还要好的高中。我妈不同意。……起初不同意……”喻文州的手里还拿着那个相框,那个被黄少天摔坏了,又修好了的相框。

“他怎么是那样一个人……他说我妈妈这几年都没给我吃好的,所以我才瘦,才身体弱,还说她没有能力供我读好的高中。他怎么会是那样一个人……”喻文州把头靠在黄少天胸口,攥着相框的手越握越紧。虽然当时年岁尚小,虽然已经时光久远,可记忆里的父亲分明文质彬彬,虽然忙得不常回家,但一回家一定会陪他玩,上幼儿园这么小的事,也说要好好庆祝,庆祝文州终于要上学了。那张老照片的背后,还写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爸爸,我等你回来。

那是喻文州刚刚学会写字的时候写的。

可是现在人回来了,却面目全非。

黄少天沉默地轻轻拍着喻文州的背脊。沉默间,黄少天感觉胸口的衣服微微有了湿意,拍着喻文州背的手顿了顿,又像没发现似的继续了。喻文州两只手腾出来扯着黄少天的衣服,水晶相框再一次摔到了地上砸的粉碎,这一次,谁也没有去捡。

那天夜里,喻文州一直靠在黄少天怀里没有声音的哭,直到累得睡着。

那天夜里,黄少天也有点心情复杂,他不得不承认,在发现喻文州有离开的可能性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发现喻文州渗进他的生活里。像水滴一点点打湿了整个纸面,而吸足了水的纸,即使晒干,也无法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的夜里喻文州安抚他睡觉的时候。

也许是他挂科被妈妈打骂逃到了喻文州房间里而喻文州帮着他撒了谎的时候。

也许是在他翻过一次窗之后,喻文州就再也不锁窗户的时候。

也许是他抱着脏兮兮扯了一个大口子的球衣拖着擦破了皮的脚拜托喻文州不要告诉他妈妈他又偷偷出去打球还弄伤了自己,而喻文州一言不发地帮他补好了衣服,又帮他上了药的时候。

也许是网游里他所向披靡,但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术士安静的身姿总是在他背后的时候。

也许是喻文州费尽心力帮他补课,帮他对答案,告诉他一定没有问题的时候。

黄少天算不清楚。跟喻文州相识到如今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大大小小零零总总的一切加一起来,黄少天觉得比自己之前的人生都还要漫长而丰富。

不喜欢喻文州和女生独处的黄少天。

想要喻文州去看他打球的黄少天。

即使喻文州手速不那么快也想和他一起下副本的黄少天。

喜欢翻窗去喻文州卧室的黄少天。

听喻文州讲题时不时盯着他侧脸走神的黄少天。

想去喻文州家里其实只是想看看他而偷偷希望妈妈加班的黄少天。

……

少了哪一个,黄少天都不再是黄少天。


想着想着黄少天也慢慢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喻文州发现他枕着黄少天的胸口,黄少天的一只手还搁在他背上。喻文州悄悄坐起身,看着黄少天平躺的睡姿,紧皱的眉头。

“喻文州……你要去哪……”黄少天眉头紧锁,喃喃说了句梦话。

想要下床离开的喻文州僵住了。

像是回到了几年前初见的夜晚,黄少天睡得不甚安稳,做着噩梦,低声梦呓。只不过这一次,喊的是他的名字。

喻文州扯过被子给他盖上,把他的手掖进被子,想了想又伸手抹平他眉间褶皱。

“我哪里也不会去的。”他低声说。


他打开窗子,费力地爬回自己的房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打开房门。

妈妈坐在客体餐桌边,一脸愁容,看见他出来了,马上挤出笑容。

“文州醒了,要不要吃早饭?”

“妈,我哪儿也不去。”

喻文州伸手拿过了桌面上母亲来不起收起信封,“妈,我很好,我哪里也不要去。也不需要这个。”那是厚厚一叠赡养费,和打好招呼的高中录取通知。他的表情很平静,语调也很平淡。说完就往门口走。

外面正下着大雨,喻文州没有带伞,却也不打算回去拿。他凭着记忆向酒店的方向跑。前台小姐被浑身湿漉漉的他吓了一跳,却还是依言给房间打了电话。

“8810,喻先生请您上去。电梯那边走。”

他站在房门口,定了定心神,敲响了门。

“文州,怎么都湿透了。没带伞吗?”男人殷切的神情只让喻文州觉得更为厌恶,他后退一步躲开男人的手,把信封朝对方甩过去。

“我不需要这些。你走,再也别回来了。”

说完,转身就走。

男人来不及拦他,待到他匆匆换了衣服追到楼下的时候,正好看见喻文州被另一个撑着伞的男孩搂进怀里,男孩看见了他身影,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安抚着喻文州。伞下相互拥抱的两个人,像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依偎在一起。

喻文州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冷得直打哆嗦,可是没有伞,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黄少天来了,撑着颜色明亮的伞。

喻文州下意识就迎了上去,让黄少天把他罩到了伞底。

当命运从你身边带走一些人的时候,他也会给你再来带一些。

“吓死我了,醒来看到你没有在,我还以为你真的走了。吓死我了,喻文州。你出门为什么不带伞?这么大雨,你还知道你明天要考试吗?你冷不冷?湿成这样,比我还有勇气嘛。回家吧,喻文州,我们回家。”

黄少天双臂收得很紧,天知道他醒来没有见到喻文州的时候整个人真的呆了。随手扯了把伞冲到他家,一听他妈妈说他可能在这里想也没想就跑着来了。结果就看到他傻了一样站在台阶之前。浑身湿透。

“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了?”喻文州忽然笑了。一路跑过来的黄少天,在这个暴雨下,伞又能起到几分作用。

“回家吧。”从黄少天怀里出来,喻文州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伞。

“喂还是我来撑吧,你这么矮,撑伞我腰酸头疼!”

“黄少天,你嫌我矮?”

“这不是事实嘛,怎么了事实也不能说了?”

“那是因为我比你小两岁。”

“就算小两岁也是事实啊,喻文州。做人要实事求是,别找借口。你教我的。”

……

茫茫雨幕里,两个少年渐行渐远。


两个狼狈归家的孩子让母亲们急坏了。连忙放热水,烧姜汤。

黄少天仗着身体好,硬是没出事。喻文州却还是发烧了。

顶着高烧却还是要去考试,谁都拗不过喻文州,只好让他去了。

第一天还勉强撑住了,第二天到了下午,却是烧得意识都快模糊了。第三天上午考完试,是黄少天背着他回家的。

中考结束后,喻文州在床上休养了几乎一个月,他身子骨确实弱,心情又不好,病好得慢上加慢。知道自己那样的情况下发挥不行,他连分数都不想查。

还是黄少天拿着他的准考证去查的分,不出意料,差了两分。

其实在那种情况下还考出这样的高分,足以令人敬佩了。但是对喻文州来说,这就是一场失败,他没能考上附中,即使只差一点,他也没法和黄少天同校了。

喻文州当然很郁闷。他很后悔那天为什么那么冲动,为什么不回家拿把伞。

填志愿的事他也没管,去不了附中,就只能填附中之下的G中,反正不是附中,哪一个都差不多。当妈妈跟他说帮忙填好了的时候,喻文州也就没有在意。

这个糟糕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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