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做人。

【喻黄】夙世情缘 上

很早之前的想法,喻黄三生三世。

妈惹我会说一开始想的是七生七世……和小伙伴一讨论觉得自己会写死所以所以缩减了一半多。

一口气写了7K多真的有点写不动了qwq

所以先腿一半,剩下的容我明天再……


*

第一世。


唐,开元年间。


黄少天趴在喻文州给他的花盆里,呆呆地看着桌案前书写的书生。他不过是路边一朵小野花,还没修炼到能幻化人形的地步。今年早春干旱,他孤零零地待在路边遭受毒辣太阳的摧残,疑心自己是不是快要挺不过去了。然后没精打采、奄奄一息的他遇见了喻文州。

“这花开在这儿,怕是活不了太久。”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书生眯起眼睛看了一看火热的太阳,周围最近的树荫,离这里还有一点距离。

“切,忒虚伪。光说话,也不给我浇点水。”黄少天看着小书生匆匆离去的背影不屑在内心撇撇嘴。不过他很快觉得自己被打脸了,因为匆匆而去的小书生很快就赶了回来,带着简单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干燥的地里接了出来。“真是抱歉啦,家里没有花盆,只能勉强你一下啦……”小书生笑得眉眼弯弯,双手捧着青白色瓷碗把他带回了家。

“好吧,看在这碗还不错的份上,我就勉强谢谢你吧。”黄少天在碗里扭了扭身子,明知道对方听不见,却还是别扭地说了一句。

然而到了晚上,黄少天却说不出话了。小书生从穿着上看就知道家里不宽裕,住在破破烂烂的小茅屋里,只有一个重病在床的娘。晚上的饭菜也很简陋,混着谷粒的粗粮当饭清水里漂了几根青菜就算是一个菜了。黄少天看着小书生在屋里忙活,家里唯一一个完好的饭碗给了娘,剩下的碗碟里,最完整的一个居然在他身上,小书生自己捧着一个缺一个大口子的碗扒饭。

“笨书生!这么好的碗不拿着自己吃饭,用来养一朵路边捡的野花!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黄少天忍不住嚷嚷着,下午被太阳晒焉了的花瓣都展了开来。

小书生不明就里,只当是他是去了太阳酷晒恢复了生命力,放下饭碗兴致勃勃地就跑过来看他。“哎呀,你恢复过来啦,你也挺好看的,原本还想着等你好了再把你送回去的,不过你这么好看,就留下陪我好不好?娘可喜欢这样的花。”小书生托着腮趴在窗台上盯着他瞧。

黄少天被看得觉得脸上发红,“看什么看!吃饭去!吃了一半跑过来看花算什么!还有,原本打算把我放回去还给家里的好碗钻了个洞给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败家子!好了别看了!我知道了,留下来留下来,陪你和你娘。其实我也挺喜欢这个窗台的。”

小书生唇红齿白长得十分可爱,一双明亮的眼睛总是笑得弯弯的,不笑的时候一双碧清的妙目,澄明若水,宛若明净的潭水映着天光。家里一老一小,没有收入来源,小书生靠着村里各家接济过活,稍微大一点能干活了,就去各家帮忙,今天在张大爷家帮着喂猪,明天在李大爷家帮忙下地。没有活的时候,就去乡里学堂站在窗外偷偷听课,他没钱交学费,没法坐到学堂里听课,幸而乡里的教书先生十分怜爱,看到他在的日子,教课的声音分外响亮,连站在窗外的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晚间归了家,他像往日一般先做饭喂母亲吃好,又帮母亲洗漱擦身,完了才吃自己的饭。

他总是捧着饭碗坐在黄少天面前,一边咬着馒头,或者嚼着粗米饭,一边对着黄少天喃喃自语。

“今天先生教了两课,我昨日替王伯伯卖菜去了落了课,今天有些听不懂了。”

“娘说她今日觉得好些了,下午还坐起来看了你一会儿,说你长得真好看。我也觉得,你怎么会长在路边呢,李爷爷家苗圃里的花都没有你好看。”

“那是当然!”黄少天挺了挺胸脯,“我可是有灵性的!你看到的那些花,都不过几年光景,虽然我还没有人形,不过也算修炼了一百多年了,等到我成年,就可以变成人了!”

喻文州听不到他的声音,自然也无法回话,他只是端着饭碗看着黄少天发呆。

春天很快就过去了。夏日带着滚滚雷声和倾盆大雨来了。兴许是因着春日少雨,今年的夏雨格外丰沛,村子里各家都看着地里有些发愁。喻文州也同样对着黄少天说着担忧的话。

“这雨不知道还停不停了呢,家里的碗都快用完啦。”屋漏偏逢连夜雨,喻文州家的小茅屋哪里经得起暴雨摧残,四处都开始漏水,喻文州把母亲挪到了情况稍好的内屋,自己卷了铺盖在客厅睡,地上角角落落都摆着接水的碗碟缸桶,夜深人静的时候滴滴答答的雨滴敲打下来,发出各不相同的声音,好一幅夜雨声烦。喻文州蜷缩在干瘪的被窝里根本睡不着觉,看着他捂着耳朵皱着眉头,黄少天心疼却无可奈何。

可是到了白天挂着浓浓黑眼圈的喻文州还是跑去学堂上课,屋外下着大雨,先生特许他进了门站在最后。喻文州靠着干净的墙面却不小心睡了过去。

“真是太惭愧了,好不容易先生让我进了屋,我居然睡着了。”照例抱着饭碗坐在黄少天面前的喻文州十分郁闷。一张小脸垮了下来。

黄少天想伸手摸摸他因为睡眠不足而略显憔悴的面庞,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还没有成年,还不能化成人形。

“你说……我能去考试吗?”喻文州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看窗外绵延的雨幕,喃喃自语。他虽然还小,但也听先生说过读书科考,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他不要金榜题名那样的殊荣,他没有太过远大志向,只想能够多少凭借自己的力量支撑起这个小小的家,想要能够有些钱给娘买更好的药,想要给这朵路边采来却意外美丽的花换一个陪得上他的花盆。

会有机会的。他在内心告诉自己。

收拾了碗筷,喻文州趴在小小的桌案前看书。黄少天就在窗台上看着他学习。小书生没钱买笔墨,用的都是学堂里别人不要丢弃的,稀疏的狼毫沾着淡的不能更淡的墨在用了不知多少次的纸页上书写。字迹淡得稍微一晒就会看不清,但黄少天知道喻文州的字写得极好,字迹清俊,写字的姿势也好看得很。悬笔凝神细思,下笔行云流水。

黄少天喜欢看喻文州读书写字,虽然他听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仁义礼信,但他就是觉得喻文州念着那些字句无比好听。

燥热的夏季在偶尔的夜雨声和嘈切的蝉鸣中慢慢流逝着。

才半年光景,根本比不得黄少天此前度过的悠长岁月,可是黄少天却觉得自己已经在这窗台待了好久,小书生忙忙碌碌的身影像是刻进了心理,鲜明得让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到这里之前,自己是如何挨过那些枯燥漫长的时光。

秋天来临的时候,小书生渐渐繁忙起来,村里进入了农忙期,他今天在李爷爷家帮忙,明天去王伯下打下手,后天又跑到秦先生家帮把手。

“今年夏天雨下成这样,没想到收成还不错呢。总算可以给娘做顿好的。”喻文州笑眯眯地捧着碗坐在窗台前,屋里堆满了去帮忙带回来的东西,“对了,今天李大爷给我一个小花盆,还给我了一些好的土……一会儿吃完饭,我就给你换上吧。”

饭后黄少天看着小书生忙前忙后,新花盆样式好看,可他还是情愿待在原来那个青瓷碗里。

这么个花盆,能换上多少吃的呀。

但他无权拒绝,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了住所。

冬日是最为艰难的。

破屋漏风,被褥棉衣如数裹在了瘦得皮包骨头的娘亲身上,看起来倒使她身形与常人无异。喻文州披着一件旧夹袄笼着双手呵气,他一双巧手到了冬季布满冻疮,指骨红肿着大了一圈,隐隐的有些地方还溃了脓。黄少天默默看他抖着手捏笔临帖的模样只祈祷着这寒冷的日子快点过去。

然而喻文州似乎并不在意。

“下雪了!”再沉稳也是抵不过少年心性,鹅毛纷扬之时,喻文州掷了笔,顾不得寒风凛冽出去转悠了一圈。细小的雪沫顺着脖颈一路流窜进去激得人浑身一个激灵,喻文州却欢喜得紧,直到雪染白头才慢悠悠地踱回屋里。

“娘说,我出生的时候也落着雪。”聊到娘亲睡了,喻文州又把初冬就搬进里屋的花儿捧着到了外头。整个世界银装素裹,他落座门槛把花盆搁在膝头。门边的角落里有一丛杂草在雪下瑟缩着冒着头,颜色青黄,不知是经冬未凋,还是春来早发。

“下雪了,整个世界看起来都一样。雪后就是春天,一切都显得有机会。我喜欢冬天。”喻文州说。

“你也是,怎么一年四季都不见谢。”

黄少天得意地随风摇了摇茎叶。

“那当然,我道行可深了。”他洋洋的言语揉碎在寒风里和雪融到了一起。可是喻文州仿佛听到了一般,对着他弯起了嘴角。

“连你都生命力那么顽强,一切都会好的吧。”


然而所谓命运,便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碾压茕茕独立的生命的。

岁月流转,就在喻文州足了年纪,终于央得一个乡贡的机会之后没多久,夏日明朗的艳阳下,久病卧床的母亲悄悄咽了气。

喻文州带着秋闱上榜的喜悦回了家,扬起的嘴角凝固在脸上还来不及落下,滚滚的泪珠就滑过脸颊。通红的眼眶和夏日干燥得起了皮的嘴唇最终构成了扭曲奇异的神情。黄少天觉得时间恍然被冻住,他担忧着喻文州,却见少年慢慢抬起手,还沾着墨迹的手抹了抹眼角,缓缓在床边趴了下去。

“娘,我考上啦。先生说我可厉害,整个学堂里,就我中了。”他的声音又轻又柔,仿佛怕惊醒沉睡中的人,“娘,你好好睡一觉。再醒来的时候,就会有大房子,有好吃的,有漂亮衣裳了。”

他坐了好久,直到日暮西斜,才揉着发麻的腿脚站起身,出门张罗后事。

他没有再哭。

人生不到百年,最终都不过一抔黄土。赤阳焦烤下的泥土气息腥腥的,喻文州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在墓碑前站起了身子。

“现在我只剩下你啦。”满是泥灰的小手在花盆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迹。


再是满身污泥也掩不住金子的光辉,捱过了几数寒冬,整个乡镇都知道了自己家乡出了一个金榜题名的进士。

满身荣耀若不摆摆排场,可真如锦衣夜行不为人所知,可这新科进士还真就不声不响,求了一个故乡的小县官便独自一人回了家。

万水千山,越岭而过,唯有手里捧着这株花,面前立着这立碑的时候,喻文州才觉得自己踏进了归宿。

“你知道吗?”他如离去前一般盘腿坐在这墓碑之前,“礼部侍郎大人原想招我做入赘女婿。可是那日夜里,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个差不多大的少年,跟我说侍郎大人的女儿丑得很,千万不能娶她……”他说着说着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嘴巴肩膀耸动得厉害,“他紧张的不得了,为了我这么一个陌生人。不过我本来……就没打算要答应呀。”

他面前摆着一盆黄色的嫩花,随着和煦的春风左右摇摆着。

“……才不是陌生人啊!”黄少天愤愤不平地想。

笑着笑着,声音便微弱下去。

“这辈子,总觉得还差遇见一个人……”喻文州的视线空空的没有落脚之处,低语喃喃,“兴许就是梦里的人,但他到底是谁呢?”

斜阳之下一派宁和,顺着风儿倾倒了身子的花像是倚靠在少年膝头。

再等我几年啊……


喻文州去世的时候还很年轻,尚不及不惑之年的县令大人在官道上遭了劫匪,捕快们赶到的时候,只眼睁睁地看见没了车夫的马车落了一个车轮,歪歪斜斜地被狂躁的马儿甩下了山崖。


几十里外修葺了漏洞,添置了家居的房子里,干干净净的,毫无多余的物什,唯有窗台上一株黄花,好像永远不会凋谢一般,迎着阳光。


第二世。


明·永乐三年


“喂——站住!别跑!”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撩起小巷喧嚣,最前面的少年如脱兔一般流窜于街头巷口,破了洞的旧衣披在瘦骨伶仃的躯干上活像船上挂在桅杆的帆,一头乱糟糟的发在风里蓬勃成春日的草。仗着形容尚小,他尽拣街面上门店与摊贩的狭小缝隙里过,身后追逐的大汉虽是凶神恶煞,眼见他就在咫尺之间,却奈何不得。

“嘿,就凭你们……”他攒着星芒的眼睛满是讥讽,终于看准了时机在两个大大的摊铺后面拐进了一条细细的长巷。眼瞅着追兵茫然不知地朝前追过,少年直起身子拍拍裤脚,大摇大摆地转过身却冷不防撞进一个温软的怀抱。


“那凭我,如何?”


轻柔和煦的声音里却含着经冬未消的凛然寒意,黄少天后退两步尚未站稳,便叫人抢了怀中装着肉包的纸包,那人拿走了包子还是不歇,另一只手伸长了来攥住了黄少天的挥出的手腕。

“见势不好就跑,好判断。”

黄少天闷声不语只管挣扎,可惜到底还是孩童,敌不过成年人的力气被生生扯了回去。他咬咬牙,心道今天约莫逃不过一顿打,摒足了气默默祈祷来人不识功夫乖乖领揍回去好少养几日。然而静默之中没有料想的力道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散落的轻笑。那人咳嗽了一声,没有放手但松了松力道,同时手上一暖,热乎乎的包子又被塞了回来。

“店里正好缺个伙计,看你这么机灵,过来帮个忙可好?你要来,顿顿包子管饱。犯不着再偷。”

一争一抢之间,肉包子破了皮,肉汁渗出纸包,鲜嫩的香气扑鼻而来。黄少天咽咽口水,终于抬了头。


“喻文州!”


喻文州挑挑眉尖,眼前脏兮兮的少年一身尘埃,一张小脸灰黑灰黑糊得面目不清,但惟有一双眼瞳,像半透明的琥珀,熠熠生辉。而那双发了光的眼睛,此刻正牢牢盯住了他。

“你认识我?”记忆里没有这个少年,喻文州年方双十,出身商贾,打小请的是教书先生,从不浪迹街头,断不会有识得这街头乞丐的机会。兴许这小少年在哪里见过他吧。前月他刚出面从魏琛手里收下了京城第一酒楼,蓝溪阁广迎宾客,救济布施,热闹了好一阵子。或许那个时候,他也来了吧。

思及此,他又是笑了笑,索性松开了手。

“我是。怎么样,考虑考虑?”

“喻文州……”黄少天此时却是百感交集,除了讷讷念着他的名字一时间说不出其他。


快七百年了。

他找他,快七百年了。

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在窗台,特意抖落了因连日倦怠而积在花叶上的薄灰。他记得该是他回来的日子了,却怎么等也没能到该回来的人。然后空落落的屋子就涌进了一大群人,有老有少,还有年轻力壮的青年人,他们面目各异但唯有一点人人相同——都红着眼,落了泪。他们打扫了那间屋子,把一裹被褥放到床上。

黄少天伸长了脖子去看,探不到究竟。他急得花叶扑簌。

喻文州去了哪里,这些不认识的人怎么会来他的家里,他们把什么放到了床上。

直到他被人轻轻拢起,移到冷冰冰的石碑边上,他才明白过来,喻文州和他母亲一样,要一直一直躺在那个黑漆漆的地下了。

黄少天急得要哭,他想说别把他放在那里,他怕黑,往日桌案都要摆在南面朝阳的地方,闲来无事最爱干的事情就是捧着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喻文州喜欢太阳,不要把他关在没有阳光的地下。

可他无能为力。


黑夜里唯有月光纱一般笼着隐隐绰绰的人影,村子里张大伯的孙子起夜听得村子最后头传出异样声响。村里最里头,原本是曾经的县令大人喻文州的老屋,可是人去了已有十年,那屋子没人动早已荒废。年轻人抖了抖裤子,后背窜上一丝凉意。是鬼,还是贼?他大着胆子往里头走了一走,却看见一个个子不高的黑影在掘坟。那里只有喻文州和他母亲的坟冢,没什么陪葬品,黄土之下只有白骨。说是盗墓的未免太没眼界,喻文州一生清贫,人品优异,也绝没有如此时隔十年还怀恨在心的仇家。到底是谁?

有鬼——

张强打了个寒战,念及爷爷父亲都对这前县令赞不绝口,若是知道他死后被人挖坟,而自己看到了还不做声,定是要气极,便吸了口气,大吼一声道:“谁!在那里干什么!!”

黑影的动作停了下来。张强微微松了口气,能听懂话,应该是人。可没过一秒,他就尖叫着拔腿就跑。那转过身来的黑影,通身上下隐在黑夜里模糊不清,却唯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瞳,亮晶晶的,闪着妖冶的光。这不可能是人。

第二天这诡异的传闻便传遍了整个村落。一村子的人聚集到破败的老屋之后只见到完好的坟冢,纷纷大跌眼镜。张强口口声声自己不会看错,看在他平日确实忠厚老实的份上,一乡人半信半疑,拿出铲子来挖开了坟。

一具空棺。

这下村子里炸开了锅,村长做了主请来了隔壁的道士要驱魔。

那道士看起来轻佻,做事情却十分稳重,香案烛台,好一番折腾。

“不用钱了,这也是缘分。”

临走的时候他摆摆手,留下一句令人一头雾水的话。

没有人发现墓碑旁消无踪影的黄花。


“小花精,你捧着这堆白骨要到哪里去?”吊儿郎当的道士前脚从村口出,后脚又饶了路拐进了后山。

“谁是小花精!”浑身泥土的孩童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顶走,“我带他去晒太阳,在地下睡了十年,他肯定怕死了。”

道士没再说话,跟在他身后慢慢往上走。他歇,他就停;他走,他也走。双手背在身后,叼着草根一晃一晃的,眼看孩童要摔跤也不去搀扶。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登了顶。

黄少天盘着腿坐在地上,把布包摊开了摆在身前,一堆凌乱的白骨毫无章法地散在布面上,在朝阳光辉下连尘土都颗粒分明。

道士陪着黄少天在山顶坐了一个早上,黄少天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直到午间,道士饿了。

“小花精,你要一直在这里坐到死吗?”

“不,等到太阳下山了。我就去找他的转世。”黄少天垂着头,目不转睛。

“哎哟,那可还有好久啊。”那道士夸张地皱了皱眉,“等等,他有转世的事,谁告诉你的?”

“不是你刚刚跟村民说的吗?你骗人?还有,我下不下山关你什么事?”黄少天这下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盯住了道士。

“啧……”道士支起指头摇了摇,煞有介事地说,“你一个小花精三更半夜挖别人坟,我得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害人啊。转世的事,有是有,但什么时候在哪里,我可算不准。再说,你要抱着这副尸骨下山,包你走不出这个村子,就被当成盗墓贼正法了。”

黄少天拧起了眉头,“那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道士嚼着草根一脸无奈的表情做到一半陡然狰狞起来,“哎哟疼疼疼——”

“英杰今日成年礼,你是不是忘了?”清冷的声音从天而降,一身白衣的俊秀青年眉间微蹙,口出嗔语。

“我这不是在路上吗?半道落脚遇见要做法驱鬼的,来了就碰见这个小花精。”方士谦吸着冷气捂住刚刚解救下来的左耳朵,“看他抱着个去世了的白骨,怪可怜的。”

“人妖殊途。走吧。”王杰希淡然的目光只是扫过黄少天,收回的手笼进宽大的衣袍里转身就走。

“别那么冷淡嘛杰希。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好歹想想我?”方士谦咧咧嘴,站起身来扑去裤腿上的尘土,“当年还是一只那么小的狐狸,如今长大了可真是……哈哈,好了我不说。”

王杰希终是停下步子愠怒的目光扎到方士谦身上停留了两秒,走了回来。

他抬抬手,指尖凝起一簇幽暗的绿火,瞬息之间那副枯骨就成了小小一堆灰烬。方士谦从兜里掏出一个荷包来,捻了些许装了进去,递到黄少天手上。

“好啦,这样你带着他就不碍事了。去吧去吧。祝你早日找到他。”道士嘻嘻哈哈地拍拍他肩膀,随手揪了一根新草叼进嘴里,“得了,狐王大人,我这就跟你回去。”

年轻的狐王颔了颔首,狭长的眼眸落在他紧紧捏着荷包的手上,不着痕迹地又挪了开去。

“北辰方向,来时似见魂魄而去。味道,和他很像。”


黄少天睁大了眼睛望过去,落下轻轻语声的狐王早已走远,恍惚之间仍有人声。

“方士谦,那个荷包是哪里来的?”

“咳咳,隔壁村的二姐……哎哟,疼!我这不是送给小花精了吗!”


“喻文州……”

措不及防地被人扑了满怀,饶是见惯大场面的喻文州也有些应接不暇。面前偷了店里包子的小窃贼伏在他胸口哭得泣不成声,抽抽搭搭地呜咽他的名字,满是油的手掌在他衣袖留下污迹,一张本来就脏兮兮的脸挂满了眼泪鼻涕更是脏污不堪。只是没由来的,喻文州没觉得嫌弃。

也许拿捏惯了谦和有礼的腔调,他摸了摸少年的头,掏出手绢给他擦眼泪。

“你没事吧?”

黄少天想说,我是那年你救的那株花你还记得吗。他想说我找你好久了你知道吗。他想说你还怕不怕黑,还有人陪你晒太阳吗。

可是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说不出话来。


肉包子在他的动作间跌落在地上,细白上染了灰黑,汁液渗出来,流进地面石板的缝隙里。叫人馋涎欲滴的香味散了开去,引来两只野狗,争抢着吞咽了去。

感觉到怀里的动静渐渐止了,喻文州低下头去,正对上黄少天抬起的脑袋,他莞尔一笑。

“哭够了?”

黄少天红了脸,幸好满脸泥灰,看不出来。他点点头,从喻文州怀里退出来,乖乖站好,像个领错的孩子。

“那就走吧。原想带你去店里,不过现在这个样子,你就先和我回家吧。”他牵起黄少天的手往回走。黄少天跟在他身后,张望着挺拔瘦削的背影。

他的手,原来是凉的。他想。


蓝溪阁从此多了一个伶俐的店小二。端茶倒水,迎人送客,最擅长的事,是报菜名。

“今天喻文州也会来吗?”开店时候问话的黄少天被砸了一个栗暴子。

“说了多少次了,大掌柜的名字是你能叫的吗?”比黄少天早来很久的宋晓不满地教训他。

“不碍事,你们也直呼我名字就好。”就在黄少天上蹿下跳追着宋晓的时候,喻文州一撩门帘走了进来。

“喻文州!”黄少天登时抛下了宋晓,转身扑到喻文州身上。喻文州张开怀抱接住他笑了笑。

“少天今天也挺精神。”

自从接下了蓝溪阁,喻文州日日亲临,和掌柜郑轩一同核对账目,清点出入,偶尔也去后厨尝尝方世镜折腾出来的新菜。有他在,蓝溪阁个个人马干起活来都是摩拳擦掌,京城第一酒楼越来越红火。黄少天开心得很,这一世的喻文州看起来比上辈子好命得多,出身好前途好,不仅吃穿不缺,而且锦衣玉食。

只是有一点,他总是十分在意。

“喻文州,这才仲秋呢,你就穿这么多?”蓝溪阁一直营业到酉时,伙计们都散了之后喻文州会留下清点算账,直到戌时才赶在夜禁之前归家。每当那个时候黄少天都会趴在桌子上看他算账。

“我身子骨不好,有些畏寒。”喻文州一边拨弄珠算,一边答着黄少天的话。

“手腕也不好?”黄少天日日看他做账,早注意到他书写半个多时辰必要停下歇息一刻才继续。

“也是老毛病,小时候学骑术落过马,手容易脱臼容易累。”

“哦。”黄少天眨眨眼,又道,“那我帮你写好不好?”

“你会写字?”喻文州抬起头看看他,烛台不稳定的光火后,黄少天浅色眸子里像燃着两簇火团。

“我可以学啊。”

“好啊,那日后我教你。”喻文州笑起来的双眼微弯,有着微醺的暖意。黄少天开心地盯住他书写的动作。他这么笑的时候,就是真的开心。上辈子也这样。

然而当满墙的爬山虎都在寒风里瑟缩地蜷起身子的时候,黄少天还是没等到教他写字的喻文州。

“我是黄少天,蓝溪阁来送药的。”他叩响那门扉铜环的时候,心里有些紧张。这是这一世喻文州的家,他还是第一次来。门被吱呀一声拉来,灵巧的侍女接过他手里的药。

“让他进来吧,落了雪,等歇了再回去吧。”温软的女声从屋内传来,侍女应了一声朝他笑了,露出嘴角梨涡,“夫人让你进去呢。”

黄少天坐在堂屋里捧着热茶,一双活络的眼睛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扭过头朝闲在一边做针线活的侍女搭讪。

“夫人是什么?”

那女孩一下子笑了开去,好一会儿才答上话来,“夫人就是妻子啊。要陪老爷一辈子的人啊。”黄少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思又转到别的事上去了。老爷?上回陪喻文州出门的时候也听到有人这么喊他,可他半点也不老啊,他那个年纪,连自己的零头都比不上呢。陪一辈子的人呀,太好了,这一辈子,原来有人陪他晒太阳。

雪霁天晴,黄少天蹦下椅子准备回去。路过厢房的时候有侍女正送完药出来,他顺着未关严实的门缝悄悄看了眼,喻文州盖着厚厚的锦被,靠在床头,一个姑娘端了药碗,把吹凉的汤药喂进他嘴里。

“辛苦你了。”他听到喻文州满含歉意的声音。


隆冬大雪,扬扬洒洒飘了大半个月。黄少天再去喻文州家里送药的时候早已满目银白。

“我能去看看他吗?”他问那个眉目温婉的夫人。

“当然可以,”她柔柔地笑,“我出去一趟,有你陪着他也好。”

喻文州家里仆人不多,他惯爱清静,只有夫人陪嫁来的侍女平日会出入主卧。黄少天轻轻推开门,喻文州看见是他,乌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

“来送药的是你啊。”他撑着身子靠到床头,“谢谢你呀。”

黄少天回想了上一回看到的场景,觉得有些不一样,又说不出是哪里,只好默不作声地搬了凳子在床边坐下。喻文州又问他店里还好不好。于是黄少天竹筒倒豆似的说了郑轩雇了个新账房,叫徐景熙,宋晓还是老样子总是时不时要偷袭他不过都失败了,方世镜又捣鼓出了不少新菜,有两个成了满京城竞相模仿的新招牌。

末了他问:“你什么时候能去店里呀?”

喻文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黄少天脸上移开看着窗外忽然问:“外面还在下雪吗?”

黄少天点点头。

“你扶我出去看看可好?”喻文州说。

黄少天有点犯难:“他们说,你不能吹风。”

“我想看看。”喻文州难得地固执起来。黄少天犹豫不决。这还是喻文州头一回求他办事。

“……那就一下下哦。”他最终说。

来势已然弱了不少的雪如柳絮杨花,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喻文州整个人陷在厚重的狐裘大衣里愈发显得整张脸下巴削尖,脸颊消瘦。

“我还没见过雪。”他倚在黄少天身上,呼吸很轻。黄少天回想起七百年前,冲进鹅毛大雪里的小书生。呵,时间太奇妙,他总以为自己要忘,可眼下却历历在目。

“少天,我是不是认识你?”听到问话,黄少天惊讶地转过头去。多管闲事的道士说,转了世的人,是不会记得上辈子的事的。

“看你这表情,好像是真的。”喻文州笑起来,“你扑到我怀里哭的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怎么这么自来熟呀。后来想想,一定是因为你认得我吧。是因为上辈子的事情吗?上辈子,我是不是也喜欢雪?上辈子,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总觉得有个人说要一直陪我晒太阳,是不是你呀?这辈子还是太晚。我已经娶了妻室,虽然只是媒妁,但也不能对不起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支持不住自己的体重,渐渐往黄少天怀里斜。

“真好,终于看到雪了。”

黄少天哆嗦着搂住他的身子,握住他冰凉的手。怀里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他还是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他说是呀,上辈子你也很喜欢雪,听说是在下雪天出生的。

他说上辈子我们没什么关系,因为那时候我还不会变成人呢。

他说你这辈子还是这么喜欢晒太阳,这回有人陪你了,为什么你不多挨几天呢。

他说我不太懂妻子是什么,不过她哭得好难过。


“换。什么都可以。我换。”

油腔滑调的道士这一次也笑不出来了,他难得露出正经的神情。

“小花精,这可不是玩笑。代价是记忆,你确定?”

“嗯。”黄少天右脚踢着地上的碎石,满不在乎地点点头,“这一世的嘛,有什么关系。下辈子,我再去找他啊。”

“你都不记得他了,拿什么去找啊我的祖宗。”方士谦挠挠头发,一脸没辙的神情。

“我不管,反正我会找到的。你看这次不就找到了吗。再花七百年又怎么样了。老道士,你说你会帮我的。”黄少天不依不饶地揪着方士谦的衣袖。

方士谦哑口无言,倒是一边的狐王抿着唇露出笑来。

“不就是阴曹地府,我替你走一遭便是。”看足了道士捶胸顿足的模样,狐王挑了挑眉梢。

“杰希你还说我……你明明闹得比我还厉害……”前面两人施施然去了,留下哭笑不得的道士咬咬牙还是追了上去。


“大掌柜的!”

“嗯,郑轩。”喻文州一撩门帘踏进了蓝溪阁,下巴还是那副尖尖的样子,但面上红润多了,“前阵子辛苦了,店里都还好吧?”

“不辛苦不辛苦,大掌柜的身体才好就过来,不在家里多歇息几天?”

“再歇都要长草了。”喻文州摇头笑笑,环顾了一圈,“店里这人手,怕是不够吧?”

“啊,是啊,昨天刚来一个。今日我再去看看吧。”郑轩搓着手,朝一个方向招呼了一句。一个活泼的少年上了前来,“大掌柜的!我是卢瀚文!”

“真是有精神,好好干吧。”喻文州摸摸他的头。

卢瀚文应了又跑开去应付客人,喻文州站在柜台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郑轩。

“他这报菜名的气势可真眼熟,和谁学的,宋晓,还是李远?”

“天赋异禀呗!”郑轩笑了笑,“他俩都还没他熟练呢。”

“是嘛……”喻文州微微皱眉思忖了一会儿,“店里从前就两个伙计?”

“是啊!堂前一直是宋晓和李远啊。最近是忙不过来了,这才招来了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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