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做人。

【喻黄】夙世情缘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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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世·民国二十四年

 

“干什么干什么!都散开!”随着威严的喝声,围在一起的人群纷纷四散开去。黄少天皱着眉迈了大步顺着人群让开的道往前走。真他妈的倒霉,怎么轮到他巡逻的日子,就净出事儿。

“喂,干嘛呢?”

眼前是一间学校,正值下午放学时间,归家的学生和来接的家长熙熙攘攘,因此分外热闹,黄少天眉头皱得更深。

几个地痞流氓是有多饥渴,连个男人都不放过。黄少天撇撇嘴,他不是没听说过西街女子学校新来的教书先生是个留洋回来的美男子,但是,至于嘛,再美,那也是个男人啊。

警棍一扫,大手一挥,几个动手动脚的男人就被一同前来的巡警抓住了手脚。黄少天走上前去,例行公事地盘问了几句,最后道:“没事吧?”

他原是意思意思做做样子,却没曾想被抬起头来的人惊艳了双目。

喻文州眉目疏朗,一双眼瞳如若朗星,攒着万丈星光,凝脂肌肤都要好过寻常女子,刚受了拉扯透出一点粉来,一双薄唇稍稍上钩,嗓音也是悦耳得紧。仿佛似曾相识。

“谢谢黄探长。”

黄少天喉头一紧,握着警棍的手紧了紧,傲然扭过头去对着在同事手里挣扎着的几个流氓说道:“喻先生是我的人,从今天起,要让我再看到你们,命有没有,那就两说了。”

晚间喻文州批完作业,锁了职员室的门,慢慢往外走,却见到路灯下倚着一个身影。来人见到他便直起身子迎上来,显然是在等他。喻文州平静地走到他面前。

“白天的时候,谢谢黄探长了。”

黄少天挑挑眉没说话,伸手要拿喻文州手里的皮包。

“没事,我自己来就好。”喻文州侧了侧身想要避过黄少天的动作,却被他按住了肩膀不能动弹。

“我来我来,说好的,你是我的人嘛。”黄少天笑嘻嘻地拎过包,右手在喻文州面颊上一滑而过。喻文州有些无奈,这人看似无赖,却是真心担忧他日后再遭麻烦,夜里还来接他。

只是对峙在楼道口的时候,喻文州的脸色就不那么自然了。

“黄探长,谢谢你送我回来。”他转过身看向毫无告别意思的人。

“喻先生,不请我上去喝杯茶?”黄少天提着喻文州的包,看起来没有要还的意思。

“今天天色不早了,黄探长明日还有公务吧?”

“不,明天我轮休。”黄少天扬扬眉毛,露出好整以暇的微笑。

“学校没有轮休。”喻文州索性倚在了楼道的旧扶手上,和黄少天一来一往。黄少天还待说话,老旧的木质楼梯忽然吱呀作响,带着刺鼻香水味的女人一边抱怨着楼道没灯,一边摸索着走下楼来。“哎哟,谁呀挡在中间!”她险些撞到站在楼梯口的黄少天。

黄少天不得不往侧旁让,和喻文州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贴近起来。两相对比之下,喻文州身上清淡的皂香味显得格外好闻。黄少天没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稍稍抬了抬下巴,薄唇贴上了喻文州的。舌尖一扫而过,十足有分寸地见好就收。女人骂骂咧咧穿过楼道,黄少天就退回了原位。

昏暗里喻文州看见他砸吧了两下嘴,像是吃了什么好吃的一般,还要细细品味。

得了便宜自然要卖乖,黄少天把包交到喻文州手里,顺带又触碰了对方微凉的指尖。

“晚安。虽然才是秋天,喻先生也要好好保暖啊。”说完便潇洒地转身离开。

喻文州站在楼道口看他拐出小巷人影渐渐融进夜的墨色里,慢慢笑弯了眼睛。

 

“黄探长。”辅导完最后一个学生,喻文州毫不意外地看见了站在窗口的黄少天,黑漆漆的警察制服穿在别人身上乌压压的,而在黄少天身上倒显出青松一般的挺拔来,他像根标枪似的立在办公室门口,抱着书本的女学生面色发白,飞快从他身边走过。喻文州慢条斯理地拾掇完桌面,一如往常地让装满试卷的包躲过黄少天伸出来的手。黄少天也不恼,拖着步子走在他身边。

“你是教什么科目的?”

“国文和英语。”

“呵,不愧是留过洋的,几时也教教我呗?”黄少天与旁人最为相异的是那双眼瞳,色泽极浅,在秋日西斜的暖阳下像是封存了上千年的琥珀,不经意间看过来清澈通透,眯起眼睛笑得时候又显得妖孽异常。被那双眼睛看着,喻文州不由自主地答应了一句好。话音落下,却觉得那场景仿佛似曾相识。黄少天照例把喻文州送到老房子楼底,照例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今天也不请我上去坐坐?”他笑。

“旧房子简陋的很,没什么可坐的。”喻文州也照例寻着借口拒绝。

黄少天叹了口气耸耸肩:“明天见。”黑色的制服搭在肩头,黄少天摇摇晃晃地拖着步子走了。

喻文州目送他拐过街角,然后转身上楼。只是夜里下楼丢垃圾的时候,看到楼道里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他目不斜视地路过,却在听到人声的时候停了步子。缩在楼道里的人搓着手,轻轻啐了一口。

“切,还真有点冷。”熟悉的声音。

“黄探长?”

一阵窸窣响动之后,星火挪到了和他一般的高度。

“嘿呀,这不是喻先生嘛,三更半夜要出门?外头可不大安全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喻文州不答反问,他借着幽暗的月光看出来黄少天还穿着警探的制服,黑色的外套搭在手里似乎不准备用来穿。

“我嘛……”火星晃动了两下,黄少天伸手挠了挠头,咧开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准备趁喻先生睡熟了,好偷偷进屋瞧一瞧啊。”

喻文州没了声响,一秒之后他自顾自转身走了。黄少天忖度着大约自己口无遮拦的话又惹他生气,却也不追,径自靠在墙上抽烟。

一根烟抽完,喻文州走了回来。

“走吧。”他口气风轻云淡,说完也不等黄少天回话,就自己上楼了。

黄少天按灭烟蒂,三步并成两步追了上去。

喻文州的房子地方不大,一室一厅一卫再加一个厨房,就是全部。他从橱柜里拿出新的被子往沙发上一放,眼神的意思很明显。

“我还以为你会把床让给我。”黄少天瘪瘪嘴,人却已经缩进了被窝里。喻文州的回答是直接按灭了灯,紧接着房门发出咔哒的关门声。

黄少天咧着嘴在沙发上蜷了蜷腿睡了过去。

翌日天光大亮之时,屋内除了自己已然毫无人气。黄少天伸了个懒腰踏进卫生间,修长的手指越过还带着塑料包装的新杯子勾起了略显陈旧的小钢杯。

清爽的薄荷味道,和初见时候的一样。

黄少天偷偷弯了弯嘴角。

这一天他窝在喻文州家里哪都没去,那个人大大方方地把原以为会用高墙围住不露分毫的琐碎内里不动声色地铺开在他面前,他怎么好意思不好好享用呢。黄少天叼着在厨房找到的被闷在锅里的包子,香喷喷的肉味滋养着味蕾让他有点舍不得吞咽。喻文州的房间看起来和夜里一样的干净,几乎可称得上家徒四壁,夜晚因为光线兴许看不清的东西,压根儿就没有。书桌上摞着一摞书,都是硬皮烫着金字,黄少天不懂洋文,于是没有去动。倒是卧室的床铺上发现了新奇的事物——崭新未拆的衣裤,从里到外,完完整整的一套。黄少天咂了咂嘴,提起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制服闻了闻,满是汗味。他于是捧着衣服拐进卫生间,又在架子上发现了新的毛巾。

而傍晚时分下班归家的喻文州看到懒洋洋倚在窗台上看风景的黄少天也是毫不意外。

这一住,便不知尽头。

然而黄少天没有解释。喻文州也没有问。

不大的屋子里多了一个大活人,空间就突地显得逼仄起来。黄少天仍然维持着轮休的周期,傍晚去学校门口等喻文州一起回家。喻文州对他宽容得令人难以置信。他对黄少天时不时带回家的东西不闻不问,任由厨房里多出黄少天偏爱的辣酱,无视餐桌上形状奇特的烟灰缸,接受了黄少天把自己的外套挂在了卧室的衣挂上,甚至容忍了黄少天以沙发太小为由占据了他半张床铺。

黄少天对于这匪夷所思的进度表达了他的不可思议,得到了喻文州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这不是少天所希望的吗?”——连称呼都换得那么自然。

“既然文州那么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咯?”他自然也是不甘示弱。

一切谜底的揭晓是在黄少天被人堵在后巷口围攻,他撩了撩衣袖,刚想挥拳,身后伸出来一脚,皮鞋坚硬的鞋尖又狠又准地踹在来人的大腿根。

“你会打架?”肩膀和肩膀抵在一起的时候黄少天略微惊讶地低声问。

“你什么时候被炒了?”喻文州以同样的低声回问他。

“好吧——”黄少天摊了摊手,他们刚刚联手解决了一圈人,实在是应该先回家再考虑坦白从宽还是抗拒从严。

“……所以你是故意被那群混混调戏的?”黄少天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给他上药的斯文青年。

喻文州把纱布按在黄少天破了皮的手臂上,抬起头给了他一个笑眼弯弯的表情。

黄少天朝天花板翻了一个白眼。

“我砸了一个日本人的医馆。不给娘俩治病就算了,还动手打人,我去拦,不小心,就砸了。娘的,早知道他后台那么硬,我就不去了。停职的时候付不起房租。”

“什么时候复职?”喻文州结束了最后一个伤口的清洗,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问。

“你是准备赶我走吗,喻文州?”黄少天抬手把一块胶布按到喻文州脸上。

喻文州就着半蹲在地上的姿势仰起脸,“我是在考虑什么时候某人能帮我摊一半房租。”

 

一个月之后黄少天被几个同事簇拥着官复原职,喻文州倚在门口看他们打闹着远去,几个小青年还回头朝他挤眉弄眼。

逐渐的,成志女校的女学生们也熟悉起这个日日放学来接先生回家的探长先生来,不再陌生之后发现他也不如看上去那般凶神反倒好说话的很。喻文州在职员室没忙完的时候,黄少天就在外头和那些晚归的女学生闲聊,间或应着她们好奇摆弄几下警棍。

夜里的时候喻文州给学生们改作业,黄少天就挤在他身边像模像样地翻看他的教案。他当真央着喻文州教他洋文,宽大的手掌握惯了粗长的警棍,捏着细小的铅笔怎么看怎么滑稽。黄少天从小就没好好念过书,此刻却趴在桌案上一笔一划描着那些看不懂的线条。他总觉得那是内心的祈愿,不是他不想学,他一直在等这个教他的人。

夜半昏黄的一豆孤灯,也因为狭窄桌案上肩挨着肩,腿并着腿的两人显得不那么寂寞孤单。

喻文州改完作业转过头的时候,黄少天已经伏在本子上睡着了,握在手里的笔还扎在纸页上,L横着的那一画拖得比竖的还长。

他把桌上的本子摞成一摞放好,又把黄少天扶到床上,回过身来灭灯的时候看见骤起的寒风扫落了窗口枝头最后一片枯叶。竟然已是隆冬。

 

“喻文州,我要出趟小差,大概半个月的样子吧。”收拾完箱子没过多久,一同出行的同事就来敲响了家门。

“路上小心。”临走之前喻文州最后替他整了整制服衣领,等在楼道上的小警察们见了,口哨声此起彼伏。黄少天朝他们扬扬头,眼角眉梢都透着春风得意。

向来聒噪的人一走,屋里顿时清冷不少。

半个月不算太长,可是十二天之后就是新年,年夜饭是赶不上了。

喻文州坐在阶前看前庭里女学生们笑闹。接连的落雪天,校园里早早积了厚厚一层,今日是年前最后一天课,学校上下都一副辞旧迎新的欢喜气氛,老师都没什么心思授课,更别提学生们无心向学。喻文州早早结了课,索性放了她们出去玩闹,自己就坐在那里看。

大雪暂止,金灿灿的太阳总算从厚实的云层里露了脸,暖暖的金辉洒下来,镀着雪地一片晶莹。喻文州是喜欢雪的,他在漫天大雪的日子出生,连带对这般天气都别有一份好感。

“先生,往日总和你一道的警官先生呢?”扎着麻花辫的学生蹦蹦跳跳地跑了来,带着满头满脑的雪。

喻文州尚未及答话,边上又凑过来一张红扑扑的脸,“好久没来了,该不是分手了吧?”

“咦!那可不成!”这边话音未落,那边又惊叫起来,“上回的军体拳我还没看完呢!先生,你可得把他追回来呀。”

喻文州平素就温和,是以这群半大的学生们对他都缺一份对待师长的敬畏,这声惊叫又聚拢来几个附近玩闹的学生,三言两语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都瞎说些什么。脑子那么灵,过年多写点作业。”喻文州挨个在头上轻轻拍了过去,眼睛里却是笑的。她们也不惧,嘻嘻哈哈地讨饶,又闹开了去。

她们一跑开,喻文州就渐渐收起了温润地笑。今日就是年三十了,离黄少天回来还有些日子。虽说一个人过年也有过好几次,但这回原有着期待,难免觉得孤单。

准备着熬八宝饭的材料都还搁在橱柜里,一个人可吃不完。喻文州皱皱眉,有些拿捏不定还吃不吃。就在他思索的时候脖颈一凉,他有些无奈。

那些安静不下来的女学生们。

可扭过头,训斥的话语到底卡在了喉咙口。

黄少天歪歪扭扭地朝他走过来,一只手兜在侧兜里,另一只手上下抛着一个雪团。他整个衣衫不整,黑色的衣服上还能看出脏污的深色血块,嘴角带着点伤因而只牵起了一侧,透出点玩世不恭的痞气。喻文州摊开手迎接了那个冰凉雪球和温热的身体,血腥味混杂着汗味裹挟着尘土和雪的气息一瞬间占据了整个嗅觉。

“我回来了。”黄少天嗅着喻文州身上薄荷清香的皂角味,把脑袋埋在他颈间蹭了蹭。

“不是还要三天?”喻文州抬手搂住他。滚烫的胸膛贴到一块,能感觉到皮肤之下心脏的鼓动。

“柜子里的八宝饭,是给我准备的吧?我回家吃饭啊。”黄少天答得理所当然,双手大张由着喻文州查看他,“没受伤,血是别人的。”他挠挠乱糟糟的头发,笑得像个孩子。

橱柜里令主人烦心过一段日子的食材如数进了黄少天的肚子。

黄少天口上说着没受伤,脱了衣服身上一道一道还是不少,只是多数都结了痂。洗了澡,已经快要入夜,喻文州端着药箱要给黄少天上药,黄少天却不肯安安分分坐在床上,硬是要去阳台上看雪。喻文州无奈,跟着他提着小板凳一路走到阳台。昼夜之交,雪又开始窸窸窣窣地落,他们只好挪了一挪,坐在阳台和卧室之间那道门坎上,黄少天堵在外侧挡住了风雪的侵染。喻文州阻不了他,只好加快了上药的速度。一条长长的刀口从左胸拉到右腹,看起来怵目惊心,但好在伤口浅。喻文州薄凉的手指沾着药粉一点点抹过去,轻飘飘的力度像是挠痒痒,磨蹭得黄少天胸口发痒,闷闷地笑起来。

“别乱动。”喻文州拍拍他,黄少天却笑得更大。药粉的轨迹顿时歪歪扭扭,喻文州的手在黄少天胸口滑过微妙的轨迹。感觉到自己染了体温的手指蹭过乳尖的时候黄少天向后缩了缩,喻文州抬起头。黄少天也正低着头看他。若有似无的情愫氤氲起来,在近到相融的呼吸里弥漫。

“我想回来陪你看雪晒太阳。”半晌,黄少天说。雪是从他离开那天开始下的,断断续续。

“虽然太阳得等明天,不过还好雪没停。”他扭头看了看窗外,伴着呼啸寒风,雪花在空中缱绻像是不愿离开天空一般不愿落地。

喻文州一时间愣住。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和黄少天说过这样的话。他从未将自己的心愿坦诚地剖开放到他人面前,就连和黄少天从殊途走到同路都是转了一个又一个迂回婉转的弯。但是又无法否认,年年冬日他一个人捧着热茶看雪的时候,确确实实有着身侧应当是站着一个人的错觉。他茫茫然看向黄少天,黄少天灼灼的目光也盯着他,浅色眼眸闪着柔和的光。黄少天那一双眼瞳,好似上千年凝成的琥珀,却清澄澄的,尚未装填内容物,直到喻文州在那双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黏稠的树脂粘住了昆虫的翅膀,安静而完整的包裹,凝成一个亘古的永眠。

温热的唇舌透过薄薄的眼皮感受到眼球饱满的弧度,轻轻颤动的睫毛搔痒着下唇。黄少天顺势靠在书桌侧,长臂一伸顺手带上了通往阳台外侧的那一道木门。

周身的冰凉使得那一点的灼热分外明晰,湿滑的舌头细细描摹着眼睛的形状,喻文州花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向下移动。终于咬到那厚实饱满的唇的时候,喻文州的心里突兀地松了下来。

他涉过万千水山,在这个时候选择回国,似乎就是为了和这个人再一次相见。

为什么是再一次,他不知道。但这心声在胸腔里鼓噪而起,就再也平息不下去。

黄少天仍然闭着眼睛,他的手轻轻搭在喻文州肩头。唇角的伤口有点裂开,温情和柔意里添加了咸涩的血腥味,喻文州的舔弄叫酥麻里掺了隐约的刺痛。可他依然甘之如饴。这一吻似乎来之意外,又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喻文州从书桌里摸出膏油的时候,黄少天哼哼着揶揄他。喻文州也不恼,同样精壮的身躯撑在上方,垂下眼看他,只是问。

“好不好?”

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过来帮个忙可好?

黄少天脑子里响起重重叠叠的回音,一闪而逝追究不到由来。他觉得自己有些发烧,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好。”他说。他好像生来就该答应喻文州,从来拒绝不了。

窗外飞雪前赴后继地寒风推助下撞着窗棂,没了叶的枯枝哆哆嗦嗦承着积雪的重,在夜里狰狞地抖动,一派肃杀。屋内却一室春情,像点燃了炉子,火焰旺盛地烧,暖得人酥了骨头。

黄少天懒洋洋地把黏腻的声音拖得老长,喻文州的动作太过于温吞,让他觉得自己像被烹煮的青蛙,却是心甘情愿进了这口锅。

喻文州的舌头在他的肩窝打转,那里有一个早年留下的弹孔,舌头自伤疤上碾过的触觉不同于光滑的肌肤。喻文州怜惜的动作撩动起意外的催情效果。他吻过每一道疤痕,像是要将那些未曾涉足的过往通过这唇齿接触一并纳入所有之中。黄少天松着身体侧头趴在床上,左手搭在后脑,扣住喻文州伸过来的右手,插进指缝里,一寸一寸摸索。喻文州的手很漂亮,中指指侧有薄薄一层握笔留下的茧,比之别处格外的粗糙硬质。黄少天用中指磨蹭着那块皮肤被喻文州觉察,曲起大拇指搔刮了他掌心。

他们都显得慢条斯理,在静谧的夜色里爱抚调情,仿佛是静待了太久,因而在这一刻也不必太过着急。

然而黄少天最后还是催促了喻文州一次,撕裂的疼痛让他睁大双眼,却浮起轻快的笑。千疮百孔的身躯在过去的岁月里对苦楚和疼痛知之甚详,而唯有这一回是他主动索求。

好痛。

这是真的。

温柔的挺动和水声在黄少天耳膜上鼓动起来来去去的浪潮声,心底的海滩被拍打晕染成深色,终于淹没在姗姗来迟的涨潮里。

他轻轻叫喻文州的名字。心里独缺的空白被眼前的人填充完整,让他似乎恍然支离破碎过往里的跌跌撞撞都是为了这一刻。煎熬和痛苦,和这快乐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说你爱我,喻文州。”

“我爱你。”

 

I LOVE YOU……

 

“洋文太难写了。”黄少天在纸上涂鸦,他照着喻文州漂亮的斜体字临摹爱语,但总像一团蚯蚓,黏糊糊地爬在纸上。

喻文州抿着嘴笑,从背后虚虚地笼住他,握住他的右手带着他书写。

I LO……

句子写到一半,黄少天突然顿笔,他回过头冲喻文州笑笑。

“我出去一趟,回来再接着写。”

新年过后不久,就是喻文州的生日。黄少天从女校学生那里打听到的。他偷偷拜托后巷里的女人弄了一个蛋糕。他过生日从来都是家里下碗长寿面,不过喻文州既然是留洋回来,说不定会比较喜欢这些东西吧。

下腹一凉的时候,黄少天还捧着盒子哼歌。只是普通素净的白纸盒,他却拿得小心翼翼。然后那个盒子就被撞开了去,精心裱的蛋糕花糊成一团跌在初晴雪化的泥水里。他想伸手去捡,却发现自己倾斜着倒下,泊泊的鲜红从腹部淌出,流在未化的残雪上,分外刺目。

“切,叫你砸老子的店。知道老子赔了多少吗?停个职就想了事?没那么容易。”

朦胧间似乎有人声,但黄少天已经没有力气凝神去听。

好痛。

喻文州,我好痛。

以为填补完整的心口被拉开大大一道口子。

我以为我不会再怕痛了。

可是还是好痛。

黄少天觉得自己变得轻飘飘的,脱离了地面浮起来。他看到自己姿势扭曲地趴在地上,看到后巷的女人推开门随后大声尖叫,看到喻文州汲汲皇皇地赶来,握着他的手伏在他身上,看到喻文州注意到不远处摔得乱七八糟的蛋糕,看到他走过去捧起来,用沾着血污的手挖了一块奶油塞进了嘴里。

他越飘越高,看不清喻文州的神情。

别着急,喻文州,我还会来找你的。黄少天在心里喊。

模糊之中,好似有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捧着花的小书生,坐在门槛上的隽秀青年,烛火暧昧下的蓝溪阁老板,裹在狐裘里的消瘦人形……

纷至沓来,重重叠叠。都是喻文州的面容。

黄少天一阵恍惚。

 

 

“少天,少天?”

黄少天猛然睁开眼睛,面前是喻文州担忧的面容。

“少天,你睡了很久,身体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忽然抬手把喻文州抱紧怀里。温软的,暖热的,是真的。

“怎么了?”喻文州措不及防,但还是顺势靠进他怀里,察觉到腰间的手在颤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做了一个梦……”黄少天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干涩沙哑,“梦见你穿着各种奇怪的衣服……”

喻文州被他逗笑了,“我会穿什么奇怪的衣服?”他把黄少天从床上拉起来,越过他的肩头,黄少天看到窗外白雪皑皑。

“全明星还有三个小时呢,我们出去看看雪吧。”喻文州顺着他的目光看出窗外,忽然说。

“嗯,顺便晒晒太阳。”黄少天说。

 

“你说小花精到底想起来没?”方士谦舔着冰棍,侧头看了一眼穿过大堂出门的喻文州和黄少天。

“我怎么知道。”王杰希看着手里被硬塞进来的冰棍脸色有点不好,大冬天的,吃这个。

“你花那么大心思让他成人转世,就不关心这个?”方士谦咔嚓咔嚓地咬碎了冰,木头棒子叼在嘴边一上一下地晃。

“你花那么大心思偷偷改了月老的簿子,让他们生生世世纠缠不休。你去关心吧。”冰棒的糖水顺着棍子流了下来,王杰希看了又看,一抬手塞进了方士谦嘴里,“他们是他们,我们这是算什么?”他扬扬手里的账号卡,输了一场赌约,结果就是来人间玩个游戏吗?

“体验生活嘛。”方士谦勾起嘴角,“你会喜欢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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