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做人。

【双叶】咚——

*不是Duang。名字真的是我随便起的。请随便嫌弃就好。

*叶修是直的,叶秋也是直的。他们不谈,不搞,不暧昧。三“不”系列。

*有哥哥的感觉是很微妙的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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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玉兰花又开出花蕾。关于温室效应的说词四处泛滥,仿佛真的能够使春天早来一步似的——或许是真的。那些玉兰花总是不分季节的胡乱开。叶秋站在窗前,不大不小的缝隙让风摇动枝丫,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来,又从敞开的门里出去。花苞在风里颤动,早春对她们来说,还是过于冷了。

曾经——大概是小学的时候,叶秋和叶修也养过花,那种把一个花球放在颈细肚子大的玻璃瓶上,一周要交一次观察周记的那种。叶秋运气不好,分到了一颗有些霉的花球,可能不大养得活。可是他一开始不知道,只是看见哥哥的长了根,自己的却没有。于是他缠着叶修问,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叶修也不知道,被他问得烦了,就说要不他俩换换得了。他不是很在乎花球能不能长出花,也不介意每一张观察记录上都写上“今天也没什么变化,依然没有长出来”。但是叶秋总是很介意。他想要把这样那样的事情都做好,尽善尽美。

叶秋喜欢尽善尽美。所以他们最终没有换。后来——后来叶秋记不大清楚了,大概是他花了很大心思到处查资料,折腾来折腾去,那盆花终于还是活了。但是他记得他那盆花发芽的那天,他欢欢喜喜地抱到叶修面前给他看。哥哥从游戏机面前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哟,长得不错了嘛。”他说。他笑得真心实意,和叶秋一起。

叶秋站在窗前看着玉兰花苞——后来那两盆花去哪儿了呢,好像交完半学期的观察日志,他们都忘记打理了,最后都腐烂了,也许是爸妈给扔了。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出手,临到跟前却只是拉上了那扇窗户。树枝还在晃动,但是感觉不到风了。一下子,就好像分隔开两个世界,只要一扇窗户。

像他和叶修,分开两个世界,只需要一扇薄薄的门板。

其实那不是从叶修离家出走开始的,一切开始得更早,更早,像叶修养的那盆花,发芽于某个不知名的时刻。突然之间从一个清晨醒来,叶秋咬着面包紧了紧书包带子,一下子回忆不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走去上学的。

他们从小就不相像。逢年过节都是亲朋好友的好谈资。三姑六婆们嗑着瓜子对他们从穿尿不湿时候的事开始津津乐道。

“哎呀呀,除了长得是真像,根本看不出是兄弟嘛。”她们嘻嘻哈哈地笑来笑去。

叶秋对这些谈论永远不太舒服,椅子上长了针一般让他坐不住,总是不安生地动来动去。

“叶秋!椅子上长针了吗?你就不能跟你哥哥一样安静点。”母亲从厨房里端茶出来每次都碰巧看见他不乖。叶秋一下子坐稳当了。他转过头去看哥哥。叶修在打最近新出的一款手游,手机是舅妈的。他瘪瘪嘴,他不喜欢玩游戏。

但叶修很喜欢。从小就喜欢。

他们的家庭不奢华,但绝不贫困。每款游戏机从开始发售的半个月之内,必定会躺进他家抽屉。最开始,通常一式两份。然后叶修的那只会在日益积累中配备上一袋又一袋卡带,叶秋的那只在最初打过几次之后就被遗忘在柜子底吃灰。后来的后来,游戏机们就单式单份了。

父亲会问他要不要点别的什么。叶秋说,他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可是他喜欢看叶修打游戏。

不管是PDG里四处蹦哒的小人,还是音游噼里啪啦的音符串。他有时候会觉得不可思议,叶修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进行到这里要这样走。他问叶修。叶修说,玩多了,猜的。

猜的,这么准。

他看着叶修一路从掌机打到手柄游戏。叶修有不少朋友。他看起来不怎么会搭理人,连班里同学名字都记错,更不用说那个好像对他有点意思的隔壁班姑娘。可是一起打游戏的人,只要一起玩两回,就都成了他的朋友。

随着他们越长越大,叶秋变成了那个看起来更乖更有礼的人,可是叶秋知道,叶修的礼貌得体得不动声色。因为设备齐全,常发生的事情是叶修的朋友们到家里来玩游戏,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不过叶秋见过很多张不同的面孔。

叶修从来不对某款游戏很执着,他大方地同意来者想玩的那一款。甚至有一次,叶秋看到他和一个同学玩了一个下午游戏,却不是他前一天才刚刚装完兴致勃勃想要一试的那个。他也会耐心之至地教人上手新游戏,同一个关卡过几十遍也不闲烦。他可以同时坦然直白地说一个人游戏玩得不怎么样,又诚恳真挚地询问他,那个他过去了而叶修失败了的关卡是怎么过的。

叶修执着的大概是游戏本身,和它们具体的表现形式并没有关系。

叶秋想。但他也不懂,所谓游戏本身,到底又是怎样的意味。

只是很快,他不再有空思考这样的问题。

他从可以搬着板凳坐在叶修边上看一个下午,变成了好几个月不知道他都玩了些什么新游戏。

实验班比他想象得要紧张不少。

他和叶修成绩都不差。

小学那点加减乘除,智力正常都能通过毕业考。无非叶秋一向努力些,叶修一向随便些。为了不让父母骂,以及保证玩游戏的权利,叶修一般考前突击,把成绩维持在班级中游地带。

母亲不是很在意这些,两个孩子都好好长大,在她心里很足够。父亲就严苛不少,考完试饭桌上总有的话题是叶修的成绩为什么老是比叶秋差。

“哦,叶秋比我聪明多了嘛。”叶修扒着饭,含含糊糊地回答。

“胡说,你俩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哪来这么大差,就是你不用功。”父亲一筷子磕在碗沿。

晚上的时候叶秋看到叶修在抄笔记,簇新的笔记本。

“爸嫌我不用功……”他咬了咬笔杆,“唉,打个商量,下回你少考几分呗,又没奖学金,你知道你能考多少的。”

叶秋翻了个白眼,从他手里抽走了自己的笔记。

“整理要整理出自己的逻辑才叫整理吧。”

“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嘛……”叶修悻悻地去书包里翻书,“得,求你了。我没带书回来。”

可是叶秋总替叶修委屈。哥哥可不是蠢蛋,一个蠢蛋是没法把格斗游戏玩得登峰造极,百战百胜的。他只是确实不那么用功而已。叶秋从来不为自己成绩一直压叶修一头而感到自豪。他心里有个假设,如果哥哥喜欢念书,如果那个英语老师不是公鸭嗓,如果……哥哥的成绩一定会比自己好的。

升学考的时候一家子筛选了几天学校,公立是不要去的,又乱又没资源。私立的有两个不错,可惜入学考撞在同一天。

爸爸问叶秋愿意去哪个。叶秋其实没什么主意,但他隐约记得妈妈喜欢城南的那个,她表姐在那里当老师。

“城南那个吧。”叶秋说。

“我也觉得那个比较好。”妈妈眉开眼笑。

“确实,那边环境好。”爸爸附议。

然后他们又问叶修。叶修安安静静地坐在边上,和小时候家里来很多亲戚的时候一样。

“嗯……我和叶秋一样就好。”他说。

于是就这么拍板定下了。谁也没想过他们有考不上的可能。

但总之他们确实考上了。叶秋的考试超常发挥,够到了进实验班的门槛,但要不要进是能选择的。他有点兴奋,又有点惴惴不安。他晓得那天意外撞到自己擅长的附加题,否则这地方不会对他敞开大门。答复表被他捏得边角柔软,叶秋站在没有开灯的楼道里,左手边是他的房间,右手边是叶修的房间。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们搬了一次家,换了个更大的房子,于是他们都有了自己的房间。或许那就是疏远的开始,后来叶秋这么想过。因为他再也不会看到哥哥成堆的游戏光盘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古老的游戏卡带,也再没有隔壁床铺缝隙里透出来的游戏机闪亮闪亮的光线,他们也不再公用一台电脑,下载列表里也失去了各种语言连名字都看不懂的游戏。只剩下隔壁房间偶尔从门缝下透出的光线,和叶秋出门上厕所,叶修到厨房找东西吃的时候的擦肩而过。

他们都意外地接受得很自然。

叶秋知道自己心里有一种叛逆心理。每个人都会有,或者说,每个人家里有兄弟姐妹的人都会有。如果我是他会怎么样,如果家里只有我一个会怎么样。那是种下意识的比较和遐想,来自于双亲和亲戚无可避免的比较式言论。这种心理曾经让叶秋迫切地想独立,成为叶秋这个人本身,而不是叶修的弟弟。比如从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不和叶修拥有一样的游戏机开始。但这又是个不可摆脱的事实。在叶秋看到同学里有人因为游戏打得好而趾高气昂心里就不屑哼哼的时候格外鲜明——你瞎显摆什么,那个记录我哥哥第一次玩就打出来了。那些情绪像浆糊一样黏稠地搅和在心里,难解难分。

直到有一次他听到叶修这么和别人说。

“你觉得会做这个题很厉害?我弟弟也会啊,他三分钟就想出来了。是不是比你快?”

那是一种理所应当的资本,并且与生俱来,和公平无关——我有那样的哥哥或者弟弟,而你没有。

后来叶秋也就释然了。其实除了很久以前的他自己,没有人那么在意他是叶修的弟弟,除了感叹同卵双胞胎真的长得很像。

所以作为弟弟,想听听哥哥的意见,并不是什么尴尬的事情吧。

“想去就去呗。”叶修想了一会儿说,“我看你挺想去的。”

“去了说不定成绩会排很差。”

“……成绩不是按年级排的吗?”

“那班里的人成绩都比我好啊。压力太大了。”

“那你是不想去吗?”

“……想。”

“加油啊,我的好弟弟。”他的和他个头差不多高的哥哥抬手挠了挠自己脖子,又撸了撸他的脑袋,回房间里玩游戏去了。听说他蝉联了一个月的擂台了,还没被打下来。

于是上了初中以后,他和叶修隔得老远,在同一个楼层的两端。实验班会提前早读,而叶修喜欢多睡一会儿,于是不知不觉,叶秋一个人上学。

自然而然的,叶秋曾经渴望过的独立就这么不期然地实现了。他和叶修确实缺乏共同话题。他们不会一起讨论题目,不会一起讨论游戏攻略,叶秋上学的时候叶修还没醒来,叶秋放学回来叶修游戏正酣,不同的好友圈带来不同的娱乐,有一个礼拜叶秋居然发现他和叶修讲的唯一一句话是:我明天和同学出去唱K,不回来吃晚饭。叶修说,晓得了,你路上小心。

那种疏远是否是一种应当追悔莫及的错误?

很多年以后,每当叶秋开始催叶修回家过年的时候都会考虑这个问题。因为那竟然成他们分开之前一段时间,以及从此之后最为亲密的对话。

他不知道。历史通常不可回溯,叶秋也想不出来,如果那个夏天叶修没有拎走他的行李,他们之间又会有怎样的光景。恐怕和之前差别不大——他只能这样想。

事实是叶修拎走了叶秋的行李。

他在做事的时候,总是有叶秋没有的决然。叶秋很明白那一点,但凡是叶修不在乎的事情,怎么糊弄他都好,比如把不喜欢的菜否推给他吃,或者把他的那份冰淇淋吃掉。但是只要是叶修在乎的事情,都很少被改变。如比被父亲扔了很多次又捡回来的卡带,和他常胜不败的竞技场记录。

但是相反,叶秋就很容易动摇。他跟着叶修玩了好几年游戏才确定自己真的不喜欢那些东西,他不十分确定自己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珍爱而坚持不懈的爱好——至少至今为止他没有。他甚至有时候会在叶修一个人捣鼓游戏的时候走过去和他一起打上一盘,叶修不会嘲笑他玩得糟糕,他们就在那一个地裂处一次又一次复活,最后叶修帮叶秋跳了过去,后来叶秋困了,放下手柄说不玩了,叶修就跟他说晚安,他打着呵欠往自己房间走,心想游戏果然还是不太适合他。叶秋没觉得人生有非此不可的东西,即便是学习,那只是他眼下不得不做好的事情,和如痴如醉的喜欢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一无所有,又心生向往,因而容易动摇。

三年级学生的学期永远是提前开始的。临到开学的时候,叶秋就已经知道他保送的名额基本坐稳了。天气将将转暖的四月,保送生考试就结束了。特长生提前去高中报道上学了,保送生被赶出班级聚集到会议室,还有人想为中考努力,以期用一个好成绩进入特长班。叶秋却有点无所事事。特长班都是理科生,而他有想读文科的模糊念头。

其实叶秋没有想离家出走。他只是忽然想出趟远门。是那种少年都会有的远走高飞的念头。他连路线都查好了。还提前办了身份证。可是临到走的那天,他忽然又反悔了。路途遥远,几多生变。恰好,定下的宾馆又打电话告知他他想要的房型不幸满员。那好像是压在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叶秋就这么放弃了。他回学校不知所谓地看了一天的书,回家之后却发现行李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叶修。

那一刻叶秋的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动摇,叶修的出走仿佛心底一个隐秘猜想的实现。他不愿意放弃游戏,而父亲坚决反对他玩游戏。在这里无法继续,那只能去别的地方继续。那种自己计划过,却不曾实现的念头被近在咫尺的人付诸行动的感觉,微妙而无法言说。

他不可抑止地想了一遍又一遍,如果他没有后悔,如果他拎着行李出门……

但是到最后,他只是想,就是嘛,哥哥果然还是比他厉害多了。

叶修刚刚走的时候,家里其实不乱,叶秋虽然保送,但是高中方面还是要求参加中考,之后又替他搬家,整理宿舍。

“过几天等他想回来,自然就回来了。”父亲是这么说的。

只有叶秋心里想,哥哥不会回来了。

果然直到他补课回家,叶修也没有半点消息。和双亲显而易见的焦躁不同,叶秋觉得那是一个必然要来临的时刻,现在它来了,仅此而已。

半夜他被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月光随着他开门的动作纱一样倾泻到廊道里。他弯下腰抱起挠着叶修房门的小点。

“他走了。”他轻轻和小狗说。

小点睁着黑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叶秋,安稳地卧在他怀里。

“其实我也很想走的。但是没走成。”叶秋接着说。小点伸出爪子扒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蹭了两下。叶秋顺从地抚摸它。它是此刻他们之间由自己选择同时最为鲜活的联系。

小点是自己到他们家来的。最早它只是路边一只瑟缩的流浪狗。叶修喂过它一次。很多时候也许狗比人更能识人。总之小点看出了叶修是个好人,从此精准必达地在小区葡萄藤架子下等叶修给它带吃的。吃着吃着,有一天它跟叶修摇摇晃晃走回了家。

那是一个周末,上完补习班回家的叶秋看到哥哥和一只小狗在门口对峙。听完简述,叶秋就乐了。

“那就养它呗。”

“那你给它洗澡。”叶修很快说。

“我洗就我洗。”

叶秋是很喜欢狗的。没什么特殊的回忆和经历,他就是单纯地对这种生物报以美好的感情。他抱起小点带它去卫生间,指挥叶修去买几袋狗粮和饭盒。叶修拖着拖鞋就踢踢踏踏地往外走。

小点很乖,它好像知道叶秋和叶修是一家人,所以一点也不怕。叶修把它交给了叶秋,那叶秋也一定是个好人。风筒呜呜呜响的时候,叶修回来了。除了粮食和碗,他还顺便买了一个窝,毛绒绒的,就放在客厅一角。小点被吹得像一只小狮子一样,从台板上撑起前腿一跃,蹦哒到站在卫生间门口的叶修身上,把湿嗒嗒的脚印摁在他T恤上,留下几朵小花。叶修借住它揉了揉毛,又把它放回台板上。

“听他的话。”他指着叶秋说。小点踩了几个小碎步,蹲坐在台板上。

和很久以前他们养花一样,叶秋总是天然地在这些事情上会花比叶修更多的时间。他带小点去宠物医院打针,给它上户口,带它出门遛马路,给它的饭盒里倒满狗粮,每周带它出去洗澡剪毛。

和很久以前叶秋捧着花去给叶修看一样,他抱着小点站在叶修房门口。有家的小狗都会长得很好看,不再瘦骨嶙峋,皮毛也蓬松又油亮。

“它变成一个小美女了。”叶修也靠在门框上,伸出手去揉小点的脑袋,小点吐出舌头在他掌心舔舔。刚开始养小点的那段日子,他们的话前所未有的多。每次叶秋遛狗回来,都有一堆话要跟叶修说。小点今天又被小区里好几只狗示好了,它竟然还会吃蛋糕,它每次尿尿都要猫进一个灌木丛里,难道还害羞?……

有的时候叶修和叶秋会一起去。他们就往街口的报刊亭那绕一下,叶修会去买张点卡什么的。他去的时候叶秋就站在路边等他,小点吐着舌头要啪嗒啪嗒跟过去,叶秋叫住它。它在两个人中间停下来,看看叶秋又看看叶修,等它想好了要往哪边走,叶修已经买完回来了。小点一下子就忘记之前的纠结,甩着小短腿跟上他俩。

比起叶秋,比起家里其他人,小点总是更喜欢叶修。这很好接受,毕竟它是跟着叶修回家的。即使进了家门之后叶修顶多给它倒倒狗粮,而做牛做马的都是叶秋,也不妨碍它每天晚上要蹦到叶修床上跟他一起睡。它不会认错叶秋和叶修,长得很像对它来说不是半点障碍。

不过即使不是这样,叶秋也不会嫉妒的。他的哥哥天然有种本事,即使爱理不理,逢年过节出门做客,大大小小的猫猫狗狗都喜欢糊在叶修身上,害羞的荷兰兔也不会逃。其实人也是的。偶尔叶秋这么想。不然他怎么需要每周面对几个女孩子,回答千篇一律的问题。

“嗯,八班那个是我哥哥。”

“对,他游戏打得很好。”

“帮你打游戏应该会帮的……但是出去吃饭唱K就比较困难了。”

还有,就算是他也能看出来面前的姑娘压根不是真心喜欢打游戏,那样的人,叶修通常没什么耐心,只是耐着性子。

能让各种和他说过话的女生觉得他喜欢自己,也是种本事。叶秋有时候问过叶修。叶修很茫然。

“我真的什么也没干啊……她们自己想太多了吧。”

谁不说呢,世界上总是有三大错觉,手机震动,有人敲门,他喜欢我。

叶秋恨不得贴一个标签在自己桌板上,“叶修只喜欢游戏,不喜欢女生。”后来他觉得那太伤姑娘们的心了,于是替叶修随便糊弄了几句。

叶秋给门留了到缝,他摸着小点的脊背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恍惚间觉得床铺起起伏伏,小点跳下床,钻出门外。叶秋没有睁眼,翻了个身卷卷被子。小点不会睡他的床的。

小点也知道叶修走了。挠门的声音没再出现。第二天叶秋起床,看到它安安稳稳地蜷在自己的小窝里。

虽然他的生活没什么不一样,但是家里少了个人,突然之间变得空旷了很多。

叶修又不是很肥。叶秋摸着下巴想怎么这样。

但总之,少了一个人的生活活动,很多很多东西都空出来了。可是叶秋住校,一周只有一天多一点时间用来感受,其中大半还是在睡觉。还是爸妈的感觉更刻骨一点吧。叶秋有点踌躇。

他知道叶修在哪里。

他接到过叶修的电话。

“你居然还敢往家里打电话?”

“这个时候要不没人,要不只有你在。”叶修在用投币电话,还能听到边上烟酒店老板和客人的闲聊。

“你在哪里?”

“在杭州。”

“哦。”叶秋想问他回不回来,但自己就帮他答了不,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就跟你说声,我还活着。就这样。打电话很贵的,我挂了啊。”然后叶修就挂了。

叶修笃定了叶秋不会跟父母告密,让他们去抓他回家。叶秋确实也不会。他想着他在行李里放了很多钱,他从小到大攒的,叶修只要别被人抢了,按他的生活需求,有好一段日子可以过活。他有一个隐秘的感受,好像哥哥在替他完成出逃未遂的心愿,而现在他也成为这个心愿的一部分,他守着叶修在哪里的秘密。

周日离家的时候,叶秋还是放了一张纸条在妈妈床头柜上。

叶修挺好的,但是我不能告诉你他在哪。

他并不介意妈妈有时候透过他在看叶修,想着如果另一个儿子在跟前,是不是也长成这个模样了。他也很想哥哥的。

他们偶尔会联系,后来他把手机号码告诉了叶修。但真的是偶尔,叶秋很忙,叶修也很忙。叶秋不再是实验班的学生了,他变成普通又平凡的人,成绩勉强在前列,和一两个姑娘谈过恋爱,没什么人知道他有个哥哥。他偶尔会看看杭城的天气,那是很简单的事情,天气app里再添加一个城市,想到了就翻一下。他也会玩荣耀,只不过玩得糟糕,和当年玩手柄游戏一样。他更倾向于打篮球,马马虎虎还算不错。有时候凑到同学那里看看电竞周刊的消息。他知道叶修会玩这个的。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只有你的身份证啊……不用你的名字用什么。”叶修还是用公共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我高考你得把身份证还我。”

“哦,那我以后怎么办,你认识办假证的吗?”

“我为什么会认识办假证的?电线杆上那么多小广告你随便打一个试试。”

“哦。”

那天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春,寒假接近尾声,叶秋从床上爬起来开窗,看到一个人站在玉兰树下,缩着脖子呵气。叶秋跳起来,头也不梳,衣服也不换就冲出去开门。

“钥匙呢?”他问叶修,“你不会连家里哪户都忘了吧?”

“太久不用不知道放哪了。喏,身份证。”

叶秋接过那张薄薄的卡,转身往门洞里走,走了两步,没见人跟上来。他回过头,叶修插着兜站在玉兰花树下,仰头看着。

“几年不见这东西还是这么乱开花。”

叶秋忽然意识到,他的哥哥还没有回来。

“走吧。”他说。

“老爷子准我打游戏没?”叶修站在原地,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面对面像在照镜子。

叶秋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叶修在哪儿在做什么,在家里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谁都知道,但谁也不会提。他们还看过嘉世的比赛,可是赛后记者会叶修没有出席,老爷子气得摔了个烟灰缸,直骂胆小鬼。

“那你还回不回来?”叶秋终于问。

“怎么,你想我啊?”叶修吊起一边的嘴角,笑眯眯的。

“我想你啊。”叶秋脱口而出,童年的心愿已经完成了,只剩下最原始最古老的血脉相连。他有一个哥哥,他怎么会不想哥哥回家呢,“妈也想你,爸也想你。”

叶修敛起笑。天空里开始飘小雪,落到他发间,一下子就融了。

“会回来的。”叶修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呢。

于是每年叶秋都问叶修,是现在吗?

叶修有时候不理他,有时候说不是。

叶秋高考发挥得一般,没有超常,也没有糟糕。第一志愿就上了。他没再有机会问问哥哥的意见。不过可巧的是,通知书收到的同一天,他收到了叶修给他发的恭喜,从QQ上。职业联赛刚刚结束,嘉世又拿了冠军。叶秋点开打字框,也回了两个字给他。恭喜。

然后叶秋去上大学,然后他又毕业。读研读了一年半,在本市的外企工作。

叶修还在打荣耀,只是排名榜上,嘉世的地位岌岌可危。

叶秋不会去问他好不好,就像叶修从来不问他好不好。

他们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往两个方向生长,各自有各自的阳光和雨露,喜阴或者喜阳。他们都觉得自己的道路不是歧路,也不觉得彼此的选择有高低之分。叶秋后来也不再想,叶修如果留下来接着念书如何如何。他们的枝叶向不同的方向蔓延,只有根是挨在一起的。

但是根是挨在一起的。

爸也想他,妈也想他。但是他们都不会说。

小点也想的,但是它说不了。

叶秋心想,算了,他说就他说。

就像住在楼下的人永远要等楼上的人扔完第二只鞋子才能安心睡觉,叶修回来或者不回来,就是落在叶秋心里的那声响。

直到那一声结结实实地响起来,叶修回来了。

然后他又走了。

老爷子站在窗口,叶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悄悄走了。

除了叶修以外,他一定是最为荣耀世界邀请赛感到高兴的人之一。儿子把所有青春都全力倾注的事情,哪里会有人比一个父亲更期待那件事,闪闪发亮,被所有人承认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呢。


“喂,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那个顶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文字的头像在闪。

叶秋点开来。“年前几天吧……公司太忙。”

“哦,那你可得早点回来。”

“干啥?”

“相亲啊大姑爷,来帮我分担几个妹子。”

“风水轮流转嘛,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得,又想离家出走了。”

“你几岁了你。要走也我先走。”


窗外的风停了,玉兰花苞像娴静的姑娘坐在枝头。昨天才大扫除过的窗玻璃明净透亮,像不存在一样。窗里窗外都是一个世界。有人敲门的声音响起来。

“叶秋,你起床了没?”外面响起叶修的声音,和小狗的挠门声。小点真的死了,她生了一窝小狗,叶秋留下了一只,还是起名小点。新的小点,还是最喜欢叶修。

“起了起了。”叶秋的声音捂在毛衣里,闷闷地传出门外。


龙应台说,子女将用他们的背影告诉父母,不必追。叶秋想,其实所有人都是如此,他们看着彼此的背影长大,然后相背而行,可是根长在一起,所以当绿树成荫,浓密的枝丫冠冕在天空相遇。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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