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做人。

【黄周】Le Troubadour

*天呐呜呜呜还是拖到了今天。为自己的手速抹一把泪。

*这是一个有,三个结局的,童话故事。(BE,HE,超甜HE任君选择)(……我好烦)

*祝他们生生世世在一起。

*大力感谢 @不扫屋 太太的慷慨授权!小周碎霜荒火的功能设定来源于太太的捕猎声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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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坐在树梢上,晃着脚朝下看。那个英俊的流浪歌手又来了。礼帽上斜插着一支翎羽,是昨天从深山特地赶来的夜莺小姐送他的谢礼。不知道什么布料的风衣外套边缘有些磨损,但十分干净。他走进森林里的小木屋里,黄少天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但是黄少天知道,用不上多少时候里面就会传出优美的歌声。

他是一个贩卖歌声的流浪歌手。

黄少天听说过流浪歌手的故事,他们居无定所,在这片大陆上四处游走。如果有幸运人碰见他们就可以向他们买一支歌。那是一支具有魔力的歌,歌中所唱皆能成为现实,无论听者是想成为百万富翁,还是拥有一位完美伴侣都能实现。但那终究是个传说,从没有人见过贩卖歌声的流浪歌手,黄少天也没有见过。

在他遇见周泽楷之前。

带着行囊的歌者在三天之前来到这片城郊的小树林。黄少天亲眼见到他在大榕树下为迷路的女孩唱了一支歌,告诉她妈妈很快就会来找。果不其然等到歌声结束,小女孩的妈妈从曲折的小径而来,接走了啼哭刚止的孩子。觅食的兔子先生也目睹了这一幕。第二天,流浪歌手的到来传遍了整座小树林。来访的人络绎不绝,兔子先生抱来珍藏已久的胡萝卜,松鼠小姐捧着满怀的松果,接二连三地走进那栋屋子。

周泽楷唱歌的时候整座树林都在倾听。风从远方吹来经过林间,树叶们却毫无动静。北风有些茫然,转了一圈又从林间穿过,连松针都不抖一下。

嘘,小声点呀。周泽楷在唱歌呢。

黄少天坐的那根枝丫上的叶片悄悄抬了下头。

你看,连黄少天都没有说话呢。

黄少天愤怒地拍了拍树枝,却没有出声反驳。周泽楷的歌声太好听了,别惊扰他。他朝东风竖起了食指在嘴唇前面点了一点。风宁静了一会儿,慢慢朝木屋靠近。整个树林安静下来,只有周泽楷的歌声在阳光下浮动。

一曲终了,一切都一下子骚动起来。东风在树叶和枝丫间乱窜,连花瓣都响应它扑簌扑簌颤动。蝴蝶拼命煽动翅膀权当鼓掌。周泽楷从木屋里走出来,浅浅地笑了一下,他把打包好的歌声递给孔雀先生,收下了作为回礼的炫丽尾羽。聚集在屋子周围的树林居民们渐渐散开离去。周泽楷一天只能唱一曲。今天已经结束,得明天再来啦。

黄少天低下头看过去,周泽楷整了整衣帽,坐到树底下发呆。他除了唱歌的时候都不在那个木屋里待,但是黄少天并不知道他会去哪里。只是今天他似乎不准备去别的地方了。黄少天一个跟头从树上翻下去。

“嘿!”他跳下两层树枝,勾住离地最近的那根倒挂着悬在周泽楷边上。

“……!”周泽楷露出明显被惊到的神情。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离开黄少天贴近他的大脸。他看清了来人,眨了一下眼睛。他知道黄少天。男孩每次都坐在枝头扶着树干注视他走进小屋,又目送他消失在树林深处。

周泽楷重新靠回树干上,朝黄少天礼貌地笑了笑。

“我叫黄少天。”黄少天从树上翻下去,盘起腿挨着周泽楷坐。

周泽楷认真而专注地看着他,保持着微笑点点头。

“你真的是流浪歌手?传说里那个能够一曲创造世界,一歌毁灭天地的流浪歌手?你叫什么名字?从哪边来的?东边的大陆,还是西边的海域?北方是不是真的万年雪不化?今天的歌真好听,不过我更喜欢昨天的,听起来好像帆船劈风斩浪。帅呆了!”

这僻静的树林里少有人烟,偶尔有迷路的孩子误入,不是看不到黄少天,就是被他一下子吓哭。听说城镇里的人都教孩子说这座树林住着吃孩子的妖人。黄少天恨恨地想,胡说八道,他那么帅气逼人,哪里看起来会吃人。好容易来了周泽楷,前几天根本一去无影踪。黄少天还来不及叫他,他就走远了。他不能离开栖身的树太远,他是一只地缚灵。

这日周泽楷选在这棵树下小憩,可把黄少天高兴坏了。他叽哩咕噜一口气说了一堆,周泽楷全神贯注地听着,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说话?”

周泽楷看着他的眼神流露出一些为难,他张开了嘴,犹豫了一下,又合上了。他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不什么?”黄少天疑惑地盯着他瞧,“不是流浪歌手?”

周泽楷摇头。

“没有名字?”

周泽楷还是摇头。

“不是从东边来的?”

“也不是西边?”

“北方不是万年积雪?”

难为他还记得清自己刚刚提的问题。周泽楷似乎有些忍俊不禁,嘴角从维持礼仪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但是他还是摇摇头。

“你不能说话?”黄少天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最糟糕的猜测。

周泽楷点点头。

“可是……你能唱那么好听的歌!”黄少天觉得不可置信,一个会唱歌的人,怎么能不会说话呢?周泽楷看着安静地看着他,夏日夜空一样的眼睛里映着黄少天惊讶的神情。

“你为什么不能说话?”黄少天皱着眉头说,他随即又意识到这是一个周泽楷不能回答的问题,“那,是有什么原因让你不能说话吗?”

周泽楷点了点头。他礼帽上的夜莺翎羽插得不稳,随着动作慢悠悠地飘下来。黄少天伸手接住,他撑起身子跪在柔软的草地上帮周泽楷把它插回去。距离近得周泽楷眼睛里都是他的影子。他可真好看。他的歌声也很美。

可是他却不能说话。

“是为什么……有办法能让你重新开始说话吗?”

周泽楷点点头。

黄少天眼睛一亮:“什么办法?我来帮你!”

可周泽楷不能说话,对于这个问题无能为力。他眨眨眼睛,朝黄少天摊了摊手。黄少天撑着下巴开始苦思冥想,随手掘的草根叼在嘴边一上一下的晃动。绿草的精灵气得从泥土里钻出来作势要拔黄少天的头发。

“别闹别闹!我可是在想正事!你们不想听他说话吗?”黄少天咋咋呼呼地嚷嚷。半透明的精灵哼了一声扭过头,周泽楷弯起眼角朝它笑了笑。小精灵脸色一红,不久之前的歌声仿佛还未消散,它握着手享受了一会儿余韵,嗖地钻回地底下了。

“对了!你不能说,你可以写啊!”黄少天突然双手一拍,对周泽楷说。他转身摸起地上的枯枝就要塞进周泽楷手里。周泽楷却不接,他指指黄少天手里的树枝,又点点自己的嘴唇,摆了摆手。

“写字和说话是一样的?都不行?”黄少天眉毛拧成一团蚯蚓。周泽楷看着他绞尽脑汁,嘴唇都咬着发白的样子,伸出手拉拉他。他笑起来,摇摇头。绚烂的夜莺翎羽在柔和的日光下一颤一颤。

黄少天看懂他的意思是想说,没有关系,不用帮他。但一时倔强心起,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不行!”黄少天抱着胳膊,义正词严地说教周泽楷,“你怎么能这么没有上进心呢!不能说话该多麻烦!你还是人,在外总要吃喝拉撒睡吧?不能说话怎么告诉别人你要什么呀!这件事就交给我了!你要是想感谢我,就在拿回说话能力之后陪我说上三天三夜吧。这地方太无聊了,连个人都没有。可快把我憋死了!”

他气宇轩昂,说到激动处整个人站起来,叉着腰俯视周泽楷。周泽楷仰起头看他。

黄少天一席话说毕,见周泽楷只望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又有些后悔。这说到底还是别人的事,明明才第一次交谈,他就越俎代庖。但是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就这么说算了太伤志气,黄少天做不出来,只好色厉内荏地瞪着周泽楷。周泽楷不知道是不是被黄少天震住了,呆愣愣地仰视黄少天,俯视的角度里看上去傻里傻气的,一点也不像歌声出尘的神秘歌手。黄少天被他流露出的凡人气质逗笑,脾气一下子软下来。

“好不好呀?”他蹲下去拉周泽楷,拍拍他的肩膀,“整个树林的人,肯定都想听你说话。”

周泽楷被黄少天凉凉的手贴着,他是个鬼自然没什么人气,在气候回暖的春天里也依然带着雾一般的凉意。

好。

周泽楷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好。那我们来想想看怎么办。”黄少天重新坐回草地上,他揪着枯枝在一块空白的秃地上划来划去,“你不能跟我说,但我可以问你。只要我找到办法,你就能知道对不对。对了,那你可以看书吗?”

周泽楷点点头。

“那就好办多了,我去拜托大家一起找找古书,说不定就有和你一样的人。如果他们能恢复,你也一定能的。”

周泽楷表示赞同。

“那就这么说定了。”黄少天掸掸手上的灰,攀着树干飞快地往上爬。周泽楷仰起头追他的动作,可那棵树高得很,黄少天的身影一下子没入层层叠叠的树冠中不见了。周泽楷看得脖子发酸,还是垂下头来,瞥着黄少天刚刚用树枝划拉过的小空地,偷偷地笑了一下。

黄少天没费多大劲就爬到树顶,他坐在树尖上朝云雀招招手。暖黄色的毛球拍着翅膀凑过来。

“黄少黄少,今天我可不能陪你聊天。”小鸟叽叽喳喳地说。

“不是不是,今天是正事儿,”黄少天摊开手掌让它停到掌心,“树林里那个流浪歌手,你知道吧。你前天还来听过他唱歌。”

“知道知道。”

“他不能说话,我们要帮他把话找回来。”

小鸟歪了歪头,黑豆似的眼睛瞪得老圆:“他不会说话?天呐天呐。”它扑腾着翅膀飞了一个小圈儿,才重新停到黄少天手心里,“黄少你说,要怎么帮他?”

“你去通知所有你能通知到的,帮忙打听一下之前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如果别人也有,我们就照着试试看。还有还有,老山神那里有很多古书,都是以前人们丢弃的,说不定里面也记着这些事,都去借来看看。”

“好的好的,我一定带到。”云雀扑着翅膀朝远处去了。它告诉它的兄弟姐妹,兄弟姐妹又告诉兄弟姐妹,整个树林的云雀都飞起来,到处散播着消息。

英俊的流浪歌手不能说话,快来帮帮他。

黄少天住的树下堆满了旧书,书山尖儿都戳到他常坐的那根树梢。周泽楷愧疚地站在一边看他在里面翻找。他只是个人类,入了夜就没法读书,白天还要给别人唱歌,帮上的忙不大。树林的居民最初说,既然这样,周泽楷就先别为他们唱歌啦,找回话重要呀。周泽楷使劲摇头。他是个歌手呀,不为别人唱歌,就不能呆在这里了。

于是大家还是妥协了。上午让周泽楷唱歌,下午和大家一块翻书,听传说。

“不行不行!不能给他喝奇怪的东西。”黄少天坚决拒绝一切没有根据的尝试,“万一嗓子坏了可怎么办?”

周泽楷站在他身后,黄少天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虽然黄少天的年纪只停留在十四五岁,可他是树林里唯一曾经是人类的灵魂,自然对人要了解的多。

“黄少,为什么不让他唱一支歌给你听,在歌里告诉你?”机智的狐狸先生提议。

“咦,这也是个办法。”黄少天醍醐灌顶,转过头去看周泽楷,“可以吗?”

周泽楷却不知怎么有些畏缩,犹犹豫豫地看着黄少天。他想了很久很久,轻轻摇了摇头。黄少天却不气馁。这些天来他早已看了无数种办法,每次都兴致冲冲,却都没找到成功的记录。

“再找找吧。”黄少天摇摇头,又钻进书堆里。他翻动着纸页,却没忘记周泽楷。

“不能说话是不是很难受?会不会都没有人愿意跟你聊天?”

周泽楷也打开一本书在看,他回忆了一下黄少天提起的事情。他其实很久没有和人聊天了。他轻轻摇头。

“你别担心,我一定帮你找到办法。”黄少天余光瞥到他神色怅然,暗暗吐了舌头骂自己怎么提起这些,抽空伸过手去拍了拍他背脊。周泽楷知道他在安慰自己,朝他笑了一笑。

然而办法却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

树上的嫩芽长成绿叶,又慢慢变黄,在萧瑟的秋风里脱离树梢而去。离周泽楷来到这座树林,快要过去一年了。黄少天坐在光秃秃的树下,伸手拂开落在书页上枯叶。

“明年见。”他和要冬眠的居民们道别。

薄雪慢慢开始飞扬,连绿草的精灵都躲进温暖的地底深处。万籁俱寂,只剩下周泽楷和黄少天。周泽楷暂时不需要为别人唱歌了,他能唱歌的对象也只剩下了黄少天。

黄少天从来没有要周泽楷为他唱歌过。周泽楷过了两天清闲日子。黄少天也清闲了下来,雪落之前他拜托白熊先把书们都搬进山洞里,免得被雪沾湿。没书可看,他只好一个劲儿回忆神话传说,一个接一个地讲给周泽楷听。他从日出说到日落。周泽楷从朝霞听到晚霞。

你累不累?

他扯扯黄少天衣袖。

“什么?怎么了?有哪个对了吗?”黄少天兴奋地要跳起来。周泽楷摇摇头,他又低落下去。有雪粒子掉到他发顶,周泽楷帮他拍掉,又拉住他。

你要不要听我唱歌?

他皱着眉头思索要如何表达。他指指自己的嘴,轻轻哼了个小调。

“要我听你唱歌?”

不是,你要不要我给你唱歌。那不一样!

周泽楷表达不清了。他别过头靠在树干上,单薄的风衣过冬有点冷,他拢了拢领口,在空中呼出一口白雾。黄少天挨到他边上来。他和初春的时候一样,像个恒温动物,夏天觉着凉,冬天却觉着暖。周泽楷不由得朝他挨了挨。

“你冷?”黄少天注意到他小动作,“都差点忘记你只是个普通人了。”他靠近了来,七手八脚地把周泽楷搂进自己怀里。灵魂没有呼吸,周泽楷只能感觉到暖暖的温度从边上传过来,一直窝到他指尖上。“要不然,你到屋里去?”周泽楷摇摇头。自从黄少天开始帮他,他就再没回过那栋小屋子了。

黄少天唔了一声,没再提议,只把他手往自己怀里又窝了窝。

“我也想你唱歌给我听的。”黄少天说,“但是我没钱呀。你唱歌那么了不起,书上说,过去流浪歌手只歌一段,都重金百万呢。别说金币,我就连一颗松子都没有。你可别说给我免费唱,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不喜欢白欠人东西。帮你找回话这件事,就要你陪我说三天三夜话,讲定了。一码归一码的。”

周泽楷拧过脖子看他,皱着眉头满脸不满。他自然不同意这说法,但是他不能说话,没法反驳,只好任黄少天得意洋洋的声音在边上响。

“嘿嘿,你没法说话。只能听我的。我说不行就不行。”他故意气周泽楷似的,一句话重复说了好几遍。白雪在他们身边堆积起来,整个树林陷入一片银装。

“我说不行就不行哟。”黄少天朝周泽楷吐舌头。周泽楷气极,伸手打他。

“不行!”

“怎么不行!我说了算的!”黄少天哈哈笑着偏头躲开。没过两秒,他们都愣住了。

“你说话了!你刚刚说话了!”黄少天跳起来。周泽楷有些不知所措地捂着嘴。黄少天摇着他的肩膀直喊:“再说一次!你再说一次!”

“不行?”周泽楷重复了一遍。

“天呐你真的说话了!”黄少天几乎要热泪盈眶,“你再说说,说点别的?随便什么都行。”

周泽楷张开嘴,却半天没再出声,他试了又试,最终还是吐出两个字。

“不行。”

“怎么不行?为什么不行?”黄少天急得要命,“你明明就会说了,你刚刚都说了!”

周泽楷抿着嘴,他思索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开口:“不行。”

黄少天拉着他的手,热腾腾的惊喜被浇了一捅冷水,在冬天一下子结成了冰。他圈住周泽楷,把头埋在周泽楷颈窝里。

“怎么又不行了呢……”

周泽楷摸摸他的背脊:“不……”他艰难地吐字。

黄少天吸了吸鼻子,他好像也被周泽楷周身的凉意传染了,竟然觉得自己好像要感冒。他在周泽楷风衣翻领上磨蹭了一下,大大地吸了口气。

“没事!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总之你既然已经开始能说话了,总有一天会好的!你仔细想想,刚刚怎么就突然能说话了?什么感觉?”

他殷切地看着周泽楷,周泽楷垂下眼睛看他。黄少天握住他的手暖暖的,好像有无限的勇气。

“会……好的。”他慢慢说道。

“你说了新的!”黄少天睁圆眼睛。

周泽楷似乎找到了诀窍,他看着黄少天的黑眼睛,里面映着薄雪还有淡淡的太阳,那是一双藏着阳光的眼睛。

“说新……的。”

“你在重复我的话?只能重复我的?”黄少天马上抓住了要领。

周泽楷点点头。

“能完完整整地重复吗?就说这句。”

“能……重复……”周泽楷有些费劲。他似乎在空中找些什么,黄少天跟着他的目光转悠。渐渐的,他也看到纷纷的雪花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像不规则的晶体,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他接住一个拿近了看,里面有一道浅黄色的暖光,像一个缩小了的太阳一样,忽闪忽闪。

“是这个东西的缘故?”

周泽楷点头。

“这是什么?”

“……话?”周泽楷想了半天,似乎找不到什么词来回答,代替品不完全正确,但勉强可以解释一二。

“我的话?是我的话变成了这个东西,给了你,所以你就能说话了?”

周泽楷眼睛亮起来,连续点了好几下头。

“所以说,我只要多说说话就可以了?为什么之前一直都不行?”黄少天举着那枚水晶一样的小东西左看右看,他把它递给周泽楷,剔透的水晶一碰到周泽楷的手就融化消失了。

周泽楷指了指天空。

“因为下雪了?”黄少天问。

“因为……”周泽楷的目光在半空中游来荡去,他伸出手去捉了一块水晶,“冷。”

“啊,因为冷,所以我的话被冻起来了?因为冻起来了,所以你就能抓住了?”

周泽楷点点头。

“那我只要一直说话就好了?”这对黄少天来说太简单了。现在理由极为正当,他可不要太开心。

隆冬过去,周泽楷能说了好多话。小树林处得位置不算太北,春天来得早。刚过二月,雪就融得不见踪影。绿草从地上探了头。居民们都回来了。

“你能说话了,太好啦!”他们纷纷来和周泽楷道贺。周泽楷一直说谢谢谢谢。

树林里又热闹起来,黄少天却犯愁了。

“怎么?”周泽楷碰碰他下撇的嘴角。

“天气热了啊,”黄少天愁眉苦脸地看了看天空,往日里他最喜欢春回大地,这一次却十分地不欢迎,“这就没法教你说话了啊。”

“有办法。”周泽楷却说,“你等等。”他转身朝小木屋走去。黄少天站在原地看着他把行囊提出来,从里面掏出一把左轮手枪,乌黑锃亮,做工精美,枪托上雕着一朵冰花。

“这是什么?”黄少天问。

“枪。”周泽楷说。

“……废话!我又不是瞎子。我是说你拿枪干什么?这是真的枪?能打死人的那种?”黄少天张牙舞爪地恐吓周泽楷。

“不死人。”周泽楷说。他举起小巧好看的手枪对着空中一个方向扣下扳机。半空中结起了一连串冰珠子。冰珠子掉下来被周泽楷捧住,他拿到黄少天面前递给他,“看。”

和冬天时候一样的结晶。暖暖的浅黄色。黄少天拿起来看,摸上去的感觉和冬天的雪花一模一样。

“好厉害。这把枪可以冻住声音?”黄少天觉得炫酷极了,从周泽楷手中拿过来朝空中到处开枪。一堆一堆的冰珠子到处乱撞,好像平白下起冻雨似的。

“可以吃。”周泽楷说着拾起一颗往嘴里丢。黄少天也学着拾了一颗,像吃冰块一样,咬起来脆脆的。

“这个是干什么用的?好像魔法师一样。”小巧的手枪在黄少天手里转来转去。

“储藏歌。”周泽楷把枪接过来,朝某个方向开了一枪。他技巧独特,那些声音没有变成一堆珠子而是凝成了一大块,他把大块的晶体拿过来,又在行囊里掏出另一把左轮来。和之前的一把所差无几,只有枪托上的标记不一样,是一簇火焰。周泽楷扣下扳机,一团明亮的火焰从枪口喷射出来,浮在空中。周泽楷托过火焰,红色的火舌舔到被冻住的声音上,那个大冰块一下子化开来。

“这个是干什么用的?好像魔法师一样。”黄少天听见自己的话又响了一遍。

“所以你之前就是这样卖歌给别人的?”

“嗯。”周泽楷挥挥手让那些声音跑走,“碎霜。”他指指刻着霜花的那把,“荒火。”又指指刻着火焰的那把。

“名字可真帅气!”黄少天拿过枪来爱不释手地看来看去。

周泽楷笑起来,“帅的吧。”

“帅帅帅!”黄少天完全不吝啬夸奖。

碎霜和荒火是周泽楷的秘密,之前流浪的时候有人想偷,所以他都偷偷藏起来,打包歌的时候也不让别人看见。

但是黄少天不一样,这座树林不一样。

把枪拿出来之后周泽楷就不再在小屋子里唱歌了,他彻底搬到了黄少天住的树下。树林的居民也都更喜欢周泽楷了。荷兰兔捂着心口说,周泽楷开枪的样子太帅了,第一次看到这么帅气的人类。

“周泽楷,你就不要走了,住在这里不好吗?”他们跟周泽楷说。

周泽楷听了之后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很久,他轻声说:“我是流浪歌手。”所以不能总是待在一个地方。居民们很难过,但很快又明朗起来:“那你到时候要常回来看我们呀。”

周泽楷点点头:“好。”

那一句不经意的话似乎让周泽楷想起什么事。

黄少天还是不要周泽楷的歌。

自打能说话开始,周泽楷也一次都没有问过黄少天还要不要他的歌。

黄少天从来不提,周泽楷似乎也想把这件事忘记。

但是别的事却在慢慢发生。

“不好了,镇上的人要来打妖怪了。”云雀扑腾着翅膀停到周泽楷手上,“他们听到你在这里唱歌了!他们说赛壬又来了,又要带走孩子了。要去请驱魔师了!小周你快点走吧。”

“谢谢你。”周泽楷往上送了送,云雀朝天空展翅,继续要把消息带给别人。

“你要走了?”黄少天站在树边上。

周泽楷看着他不说话。黄少天只听说古老的传说故事里,流浪歌手是能实现一切愿望的人物,却不知道传说经过百年都会变成妖异。流浪歌手的歌让人沉醉,会让人深陷其中再也醒不来。花衣魔笛手的故事不是假的。流浪歌手会给人带来幸福,也会带来灾祸。可就像夜莺要歌唱至死,歌手也不会停下歌唱,所以他们只好流浪。

“那些歌,其实不能实现人的愿望,对吗?”黄少天说。

“对。”周泽楷觉得喉咙干干的,但是他不能否认,“会让人,做一个好梦。”歌中所唱都会在梦里一一实现,但是一旦梦醒,一切成空。有人愿意为梦一掷千金,有人视其为洪水猛兽。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周泽楷低头看着脚尖。

“你给我唱一支歌吧。”黄少天忽然说,“歌里要有树林,有个男孩,翻山越岭去找梦里的歌声。……最后,他找到了。”

“好。”

那个晚上,黄少天第一次摸到从荒火里蹦出来的火焰,橙黄艳丽,却一点也不烫人。他托着火焰,小心翼翼地挪到周泽楷的歌上,晶体开始融化。

黄少天躺在树梢上,周泽楷的歌声在他身边低低地响起来。他闭上眼睛。


黑黝黝的树林像瘦骨嶙峋的怪物,夜空黑得没有星,只有一轮弯月静悄悄地看着男孩猫着腰钻进茂密的树林。他看见远远的树上有人在歌唱,顶着高高的礼帽,像马戏团表演的先生。歌声仿佛有实体一样,化作一片浅浅的迷雾浮在树林里。男孩想靠近,再靠近一点看看。他踩上枯枝,枝丫断裂发出粗糙的声音。歌声一下子停了。男孩隐约看见,树梢上的人要往下跳。

他要走了!

男孩一阵焦急,他急急忙忙地朝那个方向跑去。夜色将尽,天边泛起淡淡的颜色。男孩在森林里奔跑。他遇见一条沟壑。但是只稍稍畏缩了一下,他就鼓起勇气,蹬脚朝对面跳过去。风在脚下流过,落在对面松软泥土上的时候,男孩回头望了一眼,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远远抛在了身后。

他继续前行。天色越来越亮,朝阳露出红彤彤的弧线。他终于跑到那棵树下,那棵整座树林最高最高的树下。

顶着高高礼帽的男孩没有走,他靠在树干上,把玩着手里精致的手枪。男孩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

“我,我找到你了!”

男孩直起身子,软软的目光看过来,脸上浮着淡淡的微笑。他没有说话。

“我叫黄少天。我喜欢你唱歌!”

男孩摘下礼帽,冲他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你好,我叫周泽楷。”

黎明终于来到,红日跃出海天一线。


真是一个美梦。


周泽楷,我们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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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惠顾。”

周泽楷把打包好的歌递给面前的小女孩。她把鼓鼓的包裹捧在胸前,抬起头费力地仰视周泽楷。周泽楷蹲下去和她对视。

“听了这首歌,妈妈一定能睡一个好觉的!”

“希望如此。”

“其实,”她目光游移着看了看周围,“我,我还想听你昨天唱的那首歌。”

“哪首?”

“有个男孩,翻山越岭,却不幸在寻找歌声的途中死了。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吗?”

“然后,他的歌找到了他。”

“死了也能找到吗?”小女孩睁大眼睛。

“能。因为他在等。”

“那找到之后呢?”

“之后……”周泽楷伸出手摸摸她柔软的头发,好像很久之前,他也有过这样的触感,“之后灵魂就转生了。”

“转生?是不是要喝孟婆汤的那种?那他还记得他的歌吗?”

周泽楷一阵沉默。

门外响起呼声:“塞西亚!回家了!不要给歌手先生添麻烦了!”

“哦!”小女孩转身就要往门外跑,迈了两步又转过头来,“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我要记住他!”

“他叫……”周泽楷眨眨眼睛。

“塞西亚!”催促的声音越来越近。女孩再顾不得太多,抱着包裹跑出门外。

“明天你可要告诉我呀,歌手先生!”

周泽楷抿着嘴和她挥手。

夜色将近,他背起行囊,捏着船票朝港口走去。


他叫……


不,我们还没两清。


“周泽楷回来了!”

周泽楷刚刚踏进树林,云雀就嚷嚷起来。消息一下子传了开去。树林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家又围在小木屋边。

周泽楷和大家挨个打了招呼,放下行囊就唱了一支歌。一曲终了,他走到黄少天的树下,摸了摸干燥的树皮,慢慢开始往上爬。

黄少天躲在顶端的树冠里看风景,周泽楷的歌不近不远地飘过来,他堵住耳朵。

“嘿。”歌曲结束,他刚刚松开手就被吓了一跳。周泽楷顶着一头碎叶,抱着树叉朝他笑。他还想冲黄少天挥手。黄少天吓得立马按住他。

“你疯了,这么高,掉下去会摔死的。”

“那就一起。”死了就和你一起住这里。

“你别发疯。”黄少天嘟囔着挠了挠头,“下去下去。”他在树梢间跳跃,时不时注意周泽楷,“你小心点啊。”

“嗯。”周泽楷小心翼翼地踩着枝丫,最后还是不小心滑了一下,幸好已经离地面很近,他掉进黄少天怀里。两个人一起一屁股坐在地上。

黄少天呸呸地吐着草和叶子,拍着灰土:“你有没有事?”

“没有。”周泽楷站起来捡起放在树根边的礼帽。

“你回来干什么!”既然被发现了,黄少天索性破罐破摔。

“你才是,”周泽楷也表情严肃,“在这里干什么?”

黄少天不小心变成地缚灵的执念只有当年没有找到的周泽楷的歌,现在他找到了,应该乖乖转世为人。

“我啊,我乐意。”黄少天梗着脖子。

“你欠我了。”周泽楷忽然说,“名字。”

黄少天脸色一变,他作为地缚灵的执念确实已经解决了,他不应该再以灵魂的样子留在人间。所以他耍了个小花招。他没教周泽楷他的名字。反正日后也会忘记,教不教有什么两样。对周泽楷没有所谓,但是因为黄少天没有完全原谅周泽楷,所以他还是只能住在这棵树上。

“名字。”周泽楷执拗地说。

“你就非要我教你?反正过几天就忘记了。”

“名字。”周泽楷固执地重复着。

“好好好,给你给你。明天我就转生复活去!”黄少天气哼哼地揉乱一头头发,他知道他的行为不对,要是每个鬼都跟他这么任性,世界真是要乱套。而且周泽楷特特地地找回来两次,也都是为了让他不要圉于过去,好有崭新的人生。

“黄少天。”他看都不看周泽楷,随便地报了名字。碎霜乌亮的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光,过去黄少天觉得那很好看,现在只觉得它刺眼。

他闭上眼睛,等着随便什么来把他带走。然后让他忘记一切,重新塞进一个新的身体里。

那个人不叫黄少天,也不认识什么周泽楷。

但是他等了好久,都没有什么感觉。黄少天睁开眼睛,只看见周泽楷明晃晃的笑脸近在眼前。

“怎么回事?”

“没还清。”

“怎么没还清?”黄少天急起来,“我可没说谎,我就留了那一个。现在肯定还清了!”

“还有利息。”周泽楷平静地看着他。

“还有利息?”黄少天震惊,“利息是什么?”

“利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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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你可不能驴我。我真的能出去了?”

“能。”

“天呐……都想不起多久没看到外面的世界了!周泽楷你看那个!那个!”

“看到了。”

“周泽楷,碎霜能借我玩玩不?”

“不能。”

“靠,你怎么现在这么小气!那荒火呢?”

“……找个,人少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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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呢?”趴在床上的小男孩晃着腿,“他们最后一直在一起吗?”

“不可能,流浪歌手也是有寿命的啊。”一秒钟之后他又反驳自己,“江波涛,故事不要讲一半啊。”

“好,”江波涛忍着笑,他摸摸这个部族里最年轻的流浪歌手的头,“最后的最后呀,临终之前,年迈的流浪歌手就跟他恋人说,’你已经还清了。’”

“然后他的恋人就轮回转生了?”男孩子插嘴道。

“是啊。”

“切,那算什么圆满的爱情故事啊?最后还不是分开了。”他显然觉得自己被骗了,不满在床上打起了滚。

“你也知道,流浪歌手也是有寿命的嘛。”江波涛拍拍手,按灭灯,“好啦,睡前故事讲完了。睡觉吧。”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男孩沾着枕头,很快就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也许有什么美梦吧。

江波涛轻轻带上门。

分开有什么关系。他们很快又要相遇了。


“我是黄少天,你要听我唱歌吗?”

“好。”


*Le Troubadour 是个欧陆词典里get的名字。翻译说是吟游诗人旅店。小周就是黄少这辈子的旅店。他不能离开他。反正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行,忍不住,一定要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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