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做人。

【叶/翔/昊 皓】夏日将尽

更新于2015.11.30

我不知道各家定义的all都是什么。为了避免误会修改了标题。

一个人的人生轨迹里本身就会存在很多人。

这只是我对他人生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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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杰中心个人本《自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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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窗了刘皓的本子十分抱歉呜呜呜呜都不好意思和别人说话惹。

*9月至今自己乱事一堆心情起伏很大,什么更新都断了。如果还有等着更新的真是太抱歉了qwq

*这个第三部分的昊皓在唐昊生日放出过,现在合在一起还是再放了一遍。若是有缘有空的话,CP17做个小料或者无料……


 

叶皓 - Abyss

 

00.

 

有些因果,从头就写下结局。

 

01.

 

金属摇滚的电音像有实体一样从门缝、墙缝、窗户、地缝、裂隙,穿过每一道可能的缝隙,在每一个可能的角落敲打碰撞。

刘皓瞪着眼睛盯住灰暗的天花板。有纹路如同蛛网,从最隐秘而不可见的角落伸出触角,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它们将如何盘踞整一面白墙。明明周围吵闹震耳欲聋,刘皓却觉得那些裂痕生长的声音清晰可闻。

喀拉,喀拉。

好像本来就在心里。

呵斥的怒骂像暗色天空下嶙峋怪异的礁石,将音乐浪潮撞得粉身碎骨。

“深更半夜他妈的发什么神经啊!你不睡老子要睡啊!”

“啪!”楼上窗户拉开又合上的响声是浪花粉碎的哀鸣,隔壁的重金属摇滚戛然而止。刘皓不由自主松了口气。突然静谧下来的空间里仿佛还有余音,令他眼睛酸疼,头如针扎的罪魁祸首。他又裹着被子翻了一个身,这一回床板的吱呀声传进耳朵。隔壁彻底寂静了几秒,又发出细小的人声,说话夹杂笑骂,暗流匍匐在礁石下蠢蠢欲动。

刘皓觉得他的胃绞痛起来,仿佛有一双手捏着痉挛的胃袋,刚结束一阵肆意揉捏,又要将它彻底拧干似的搅动。他在床上蜷缩了半天,意想不到的疼痛让他一阵耳鸣,隔壁的响动像海上迷雾一样模糊不清。

只有缝隙裂开的声音。

喀拉,喀拉。

仿佛还伴随着墙灰落下的簌簌声。

再缓过劲来的时候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什么声响都不见了,好像一切都陷入海底沉睡。刘皓挣扎着掀开被子坐起来,脚掌触到冰凉地板一个瑟缩,然而他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却只找到一只拖鞋。呆坐了半晌,感觉胃部的灼痛仍然在碾磨他的神经,刘皓还是站起来,趿拉着一只拖鞋走出卧室。他站在客厅里就着凉水喝下药片,电视机的光亮散在他身上,分出差异明显的明暗两界。

屏幕上还在重播世界邀请赛的记者会,叶修穿着领队的一号队服,对着无数话筒和闪烁的闪光灯,嘴唇开开合合,但静了音的电视机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一切看起来像一场滑稽的默剧,刘皓盯着屏幕,光线刺得眼睛分泌液体。模糊了几分的视野里叶修的目光好像穿过屏幕,直直投射到刘皓的眼睛里。他还在说话。

“你还是这么虚伪。”

“有空不如多做做别的。”

“说你,是因为你不行。”

“既然如此,就好好干吧。”

刘皓捏着玻璃杯,恍然之间觉得自己刚刚喝下的是一杯冰。他按下遥控器,叶修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几分失真,但依然熟悉。

他在说:“……谢谢大家对国家队的支持,我们能够夺冠是这里所有人努力的结果……”

画面的前景图是记者拍摄的国家队全员簇拥在世界冠军奖杯周围的照片,叶修站在最中间。

 

一个月之前,他刚以同样的姿态,和一群不同的人捧起另一座奖杯。

刘皓还记得场馆里震耳欲聋的呼声,比隔壁淹没一切的摇滚噪音更甚。

遮天蔽日的爆炸尘埃中,沐雨橙风的生命条率先清零。

周围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三打一。

无数轮回粉丝几乎按耐不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振臂高呼。刘皓还坐在位置上,手攥成拳。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也和身边的人一样急促起来,尽管理由不尽相同。肾上腺激素一刻不停地分泌,整个人都仿佛热切地战栗起来。

叶修要输了。

他要输了。

刘皓紧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君莫笑倒下的那一瞬。他感觉心里被一次一次浇灭的那把火又旺起来,噼里啪啦地燃烧,近乎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氧气。你也有今天。他想。不管怎么样,你也只能到这里了。明年,明年再来吧。明年,我一定——

暗红色的火舌舔舐心尖。刘皓情不自禁地咧开嘴角。

笑吧。

可是下一刻,他握住膝头,指节僵硬。

笑啊。

叶修要输了。

周围也有不少轮回的观众早已作好欢呼的准备。笑吧。什么样的大笑在这之中都不会显得过分奇怪的。然而他感觉到的只有嘴角肌肉的僵硬,他想笑,却不知怎么又极力压抑,嘴角撑开在一半,露出一个怪异而扭曲的神情。

叶修明明要输了啊。

他要输了他要输了他要输了……

他怎么会输?

异样的声音从裂缝里攀爬出来。

刘皓坐在位置上,为自己的想法惊恐不已。他脸色有些发白,额角也有虚汗。但是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屏幕上。

不,叶修要输了。

他面对是无浪、一枪穿云、一叶之秋。三打一,他不可能赢。

他会输的!

刘皓在心底吼了一声,重新把目光凝到比赛场上。

爆炸的烟尘尚未落定,一切却都已经结束。

无浪、一枪穿云、一叶之秋。

六点五秒。

他只来得及看到一叶之秋倒下的场景。

刘皓甚至想不起来他是怎么买下决赛入场票的。

兴欣不应该赢的。网吧队,草根队,乌合之众,出线不过是运气。就算不是这样,他们面对的是轮回,蝉联的冠军得主,有新一代荣耀第一人,有新晋斗神,朝气蓬勃风头正盛的队伍。

他是去看他悲惨的落败,而不是风光的夺冠。

可是周围喝彩惊呼的声音像汹涌而来的海啸,一瞬间将人没顶。刘皓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一切还是一样。荣耀,呼声,冠军,叶修。

夏日的场馆像蒸桑拿一般让人气闷,但刘皓却发起抖来。

他居然还是赢了。

不成调的笑声从刘皓嘴里漏出来,断断续续,混杂在喧闹声中几不可闻。只有他自己笑得禁不住了似的,慢慢地在座位上弯下腰去,泪水从眼角沁出来染在裤子上,留下几个深深浅浅的圆斑。

他想看叶修惨败,却在潜意识中相信他会赢。

 

02.

刘皓对着镜子露出一个自嘲的笑脸,冷水在脸颊上蜿蜒而下,像眼泪似的留下痕迹。他掏了掏口袋,发现自己没有带纸巾,只好对着镜子用手再抹了一把脸。体育馆几乎没有什么人了,颁奖仪式结束之后是记者会,这不是观众参与的场合,刘皓也准备离开。他沿着观众席的通道慢慢往外走,这条路对他来说很陌生,他从来走的是职业选手的通道,即使单纯观看也有特备的特殊通道好走——尽管刘皓并不常去看别人的比赛。惟有这一次,他甚至知道,呼啸战队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去了,赵禹哲买票的时候唐昊要了一份,后来郭阳和阮永彬也求了一下团购。刘皓没有说话,赵禹哲不是那种会主动来揽活的人,唯一像朋友会提起这件事的郭阳似乎是错以为他也一起买了。

刘皓确实买了,独自在家里,直到冰冷的空调风吹得人发抖,他才意识回归似的,哆嗦着站起身去找空调遥控器。面前电脑上的页面里门票费用已经支付完毕,

因此他当然不能和呼啸的队友一起去,而且他也并不想和他们一起去。常规赛的倒数第二轮,苏沐澄令他出尽洋相,前功尽弃,所言所语又耐人寻味。且不说外人如何编排,那两句话,站在他边上的赵禹哲和唐昊定然听得清清楚楚。唐昊对此没有什么评论,赵禹哲就显得要好奇许多。刘皓撞见过几次他找郭阳说话,一看到刘皓出现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开。小学生级别的掩饰水平,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刘皓装得像多了。

呼啸,到底还待不待得下去,刘皓不是没想过,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路可走,纵使岌岌可危、受人指指点点,他也要赖在呼啸。

这一切的一切,说到底,还不都归结为叶修。

叶修。

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去单纯看一场决赛,感受气氛也好,见证历史也好。但是对刘皓来说,他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他不可能期待什么叶修率领草根队创造奇迹。他所期待的东西,那些东西可能和叶修本身有关,或者更进一步,和叶修的失败有关。不是那种随随便便,胜败乃兵家常事的失败,而必须是一种盛大的,更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失败。它必须强烈到能让刘皓认为即使他没能亲手打败叶修,但叶修确确实实输了。叶修确是一本荣耀教科书,但是教科书也会过时,任何东西都需要更新换代。那么多年了,叶修,你应该退出这个舞台了。你是错的。你也会犯错。这些情绪,这些感想,他无人可分享,也不应该同别人分享。因此他必须一个人,混迹在别队的粉丝里,用自己的眼睛独自去看。

他身边没有任何人。

他寄希望于周泽楷,无解的枪王,现今的荣耀第一人,他寄希望于轮回。那并不重要,是谁都行,在这个总决赛的舞台上,叶修的对面站着谁,那他的希望就是谁。

而现在,这个希望是谁就更不重要了。

轮回失败了。

刘皓咬着牙踏出体育馆,夏天的夜风也裹着潮热,闷闷地罩在脸上,打的高潮已经过去,可出租车也相应地稀少起来。他埋头顺着街道走了一路,气急胸闷,直觉得这讨厌的风讨厌的的士也都是叶修的错。他停在离体育馆一个街区之外的地方。回首看去,体育馆尖尖的屋顶仍然若隐若现,即使再走几个街区,也能大致看到顶部,恍如阴魂不散的叶修。

刘皓坐在通宵营业的小酒馆里,橙黄色的酒液喝得嘴里满是苦味。他一遍一遍回味自己不可思议的心情。

他到底希望叶修赢,还是希望叶修输?

希望叶修输,他输了,就是失败,失败就是错了,叶修错了,刘皓才是对的。

可是叶修赢了,他是对的,刘皓才是错的吗?

可是凭什么?

他的能力,他的努力,他的可能性,所有他拥有的一切,他打拼至今的东西,凭什么就是错的?

他不爱荣耀吗?

他对嘉世没有付出吗?

他虚伪?

哈哈,口口声声一句一个为别人才是真虚伪吧,那些个冠军戒指最后都是戴在谁的手上?

他到底,怎么错了。

杯子临到嘴边,刘皓才发现杯里已经空了。小店里电视机上重播着荣耀电竞比赛总决赛的精彩片段,烟尘弥漫之后君莫笑的身影一次又一次从模糊到清晰。刘皓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扬头朝老板叫。

“再来一瓶!”

应答的声音响过已经很久,但啤酒迟迟没有送来。

刘皓暗啐了一口,一撑桌子站起来准备自己去冰柜拿。和擦肩而过的人磕碰到肩膀只是分秒之间,刘皓啧了一声,往边上一靠,顺势扭过头去看。

叶修。

他皱皱眉头,以为自己出了幻觉。他整个人都转过去再看了一眼,虽然穿着不眼熟的T恤套着宽松的沙滩裤趿着人字拖还戴着一顶鸭舌帽,但是刘皓觉得他没认错。

叶修往店外面走,手里提着几个装满饭盒的塑料袋。刘皓朝外面张望了几眼,似乎还有人在外头等他。

几小时之前刚刚拿下冠军的人一身邋遢地来通宵酒馆拿外卖?

这总冠军还能不能当得再没气势一点啊?

刘皓没去冰柜拿啤酒,他摸出零钱丢在柜台上,转身走出店外。外面确实有人在等叶修,披着长发的大约是苏沐澄还是兴欣那个老板,一个长发男人从叶修手里接过袋子,笑嘻嘻地全提在自己手上,刘皓记得他,是兴欣那个玩流氓的。方锐插着口袋站在边上,好像是在说着什么话。刘皓站得太远,听不清楚。他们一群人往兴欣网吧的方向走,趁着夜深路上人稀,肆无忌惮地笑闹着。

是准备回去庆祝吧。

嘁,有够寒酸的。

刘皓撇撇嘴,目光却忍不住跟着看过去。

叶修似乎说了一句什么,方锐怪叫了一声扑到他身上,连那个看起来冷冷的治疗小子也笑了。路过一个街口的时候有另几个人和他们汇合,提着几瓶饮料,大概还有些烟酒。

叶修跟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说有笑,他还摸了摸那个CD流的忍者的头发,然后被一掌拍了下来。

好一片其乐融融的队友爱。

刘皓意识到他捻了捻自己的发丝,立即松开手插进口袋。

在嘉世……

总是隐在电脑背后的队长,休息时间就看到他站在门外抽烟,复盘的时候说话向来不客气。

酒精带来的热意渐渐蒸发,突然袭来的夜风竟然让他打了一个寒战。刘皓嘶了口气,摸摸胳膊上此起彼伏的鸡皮疙瘩。然而远处行走的人们似乎毫无知觉,苏沐澄的吊带连衣裙裙摆在风里翻滚,像柔嫩鲜艳的夏花。

如果,他是说如果,叶修在嘉世也那样……一切会好起来吗?

那个队长,那个叶哥?

为什么没有呢?

因为他让他不满?

可是为什么呢?

他到底哪里错了,为什么没有人来告诉他呢?

他虚伪,可是这世界上谁不虚伪?

没有那么彻底?彻底是什么?不彻底是什么?

 

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03.

“刘皓?”

“谁?”刘皓猛地绷紧了身子,他转过头,看到兴欣网吧里一个身影走出来。

“你在这里干嘛?”那个人不答反问。

刘皓从打火机幽暗火光里看到叶修隐隐绰绰的脸,他盯着烟慢慢点着,没有把视线分给刘皓。

“我在这儿干嘛关你什么事?”看清楚是叶修,刘皓的身体又松下来,他重新靠回墙上。即使知道叶修大概看不见,他还是露出了夸张的笑容,“怎么,叶哥这会儿风光了,连前下属半夜出门也想教育教育了?您说您说,只要您说我可还不得诚惶诚恐听着。”

他故意不去看叶修,梗着脖子朝对面张望。嘉世的旧楼早已易主,修葺一新成了一栋写字楼。墙面粉刷一新,原本挂着嘉世队徽的地方安上了别人的logo,前厅也面目全非。那里再没什么嘉世了。

他曾经满心向往,魂牵梦萦的地方,如今什么都不剩了。

他当然知道嘉世没有倒,嘉世还有邱非,还有夏仲天,还有闻理,还会有很多人。但是那是别人的嘉世了。没有一叶之秋,没有叶修,没有刘皓,没有陶轩,没有贺铭,没有王泽,没有方锋然。那个和他有关的嘉世,早就没有了。或许从叶修离开的那一个瞬间起,所有人都逃脱不了离开的命运。刘皓忽然觉得十分可笑,那可算是占据了他大半职业生涯的地方,在那大半的职业生涯里,他所拼命追求的东西,只不过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向叶修证明。

他想不起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也想不起这个念头最初的模样。

他可能梦想过太多的东西。努力训练成为嘉世正式的一员,和队员好好相处,打进季后赛,如果可以话,拿一次冠军,和一叶之秋一起,和嘉世一起。然而这一切像一列长长的火车,在漫无止境的轨道上一节一节脱节,剩下最后孤独的车头,向没有终点的前方狂奔。那些梦想都不见了,只剩下叶修。

可是这最后的车头,也在迷蒙的山雾里,遗失了轨道。

然后现在,承载那些过往的嘉世,已经彻底不在了。

而他的努力,没有哪怕一点,进入叶修的眼睛。

善的没有,恶的,也没有。

“叶哥,您怎么不说话?哦哦,终于觉得您这张金口,犯不着朝我这样的人开了?对啊,多掉价啊。口水也值钱呢,金玉良言,冲着爱听的人说,谁不洗耳恭听,就差拿个本子给叶哥出个语录了。玩荣耀的,哪个敢不知道叶修叶大神说过什么话啊。我这样的,冥顽不灵。哈哈,力气不省白不省是不是?您看我说的有道理吗叶哥?”

刘皓一边说话一边扭过头,脸上挂着的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边上没有人。

呵,是真了不起了啊,这下连空气都不想跟他呼吸同一片儿的了。

刘皓摸摸自己发僵的嘴角,站直了身子。

他现在连他错了都懒得跟他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在这里干什么?话说回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反正是不受欢迎咯,他可不想被撵第二次,走就走,谁怕谁。

刚迈开步子,边上的门又响起声音来,这一回哗啦一声尖锐的很,惊得路边的野猫嗖一下窜出去老远。叶修把整个卷闸门推过头顶,拍了拍手中的灰,他没有拿烟,转过头来看着刘皓,神情平淡地像他们本就萍水相逢。

“上机吗?”他问。

刘皓一时语塞,他盯着叶修看了好一会儿,叶修就站在他面前平静地任他看。刘皓看到笑容慢慢在叶修脸上浮起来,是那种,有些戏谑,又有些好笑的。

“你聋了吗?我问你,上机吗?”

“叶哥要请我啊?你们兴欣网吧不是不招待酗酒人员吗?我今天可喝了不少,青岛的、西湖的,还有哈啤,就差来点白的了。”在他思考之前,一连串语句已经从刘皓嘴里流利地滑了出来。

叶修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他转身往网吧里走。刘皓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他轻松地笑起来,准备回家睡觉。

可他还是被叫住了。

“喂,C区47号。”

叶修往他方向丢了一张什么卡。

刘皓下意识接住飞过来的东西,借着路灯一看,是一张账号卡。他抬头,叶修已经走进网吧里面,看光亮,他打开吧台处的电脑。

“叶修?”苏沐澄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甜美而娇,他们都听见楼下的巨响。

“没事!我出去透透气。”叶修头也不回地喊着回话。

苏沐澄的声音让刚刚跨进门的刘皓有点僵硬,显而易见,他不喜欢苏沐澄。更甚,他有些怕。那和对叶修的感觉不同,站在他面前微笑的苏沐澄只让刘皓想到一个词,蛇蝎美人,可那美人对他毫无诱惑力可言,于是只剩下蛇蝎。那是个疯子,全荣耀联盟,可能只有刘皓会这么评价苏沐澄。但即使问上他几百遍,他还是会这么说。苏沐澄是个疯子,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没来过网吧啊?要不要我帮你上机?”那头叶修的声音又响起来。

刘皓定了定神,走进门寻找机号。

“竞技场329。”他刚刚打开电脑插上卡登录游戏,那边又说。

刘皓依言进入,面对是一个战斗法师,没见过的帐号。刘皓点击了准备很快就进入了战斗。很普通的战斗法师常用的天击起手,不到一分钟胜负就见分晓。刘皓赢得轻松。

他从电脑后面疑惑地抬起头,叶修什么情况,就算是总决赛之后也不该一下子退化到这个水平吧。

“你要什么?”叶修抬头看走到吧台前面来的人。刘皓探头去看叶修的屏幕,他开着一个剑客的小号,在刚刚那个房间里是观战模式。

“不是你?”刘皓皱眉。

“当然不是我,”叶修说,“那么烂的水平怎么可能是我。”

刘皓忍住当场爆粗口的冲动,皱起眉头,他觉得今天一切都过得莫名其妙的。

“不过我承认刚比完赛要是跟你打还是挺累的,所以你就放过我。”然而更奇妙的事情还在发生,刘皓有点不能相信他的耳朵,这是叶修吗?叶修在跟他说,和他打还是挺累的。叶修说,你放过我。他的脸在屏幕的光亮下显得白得过分,棱角的轮廓在光里显得很柔和。他好像有笑,也可能只是轻松的脸色,像他和兴欣其他人一起走在街道上时那样的。

“不过打打网游还成,怎么样,组个队?”

刘皓的印象里没有和叶修打配合的记忆,尽管他们同队四年,但是在团队战里,刘皓从来没有好好支援过叶修。也许最初是有的,只是他不记得了。

但叶修还是很熟悉刘皓,熟悉他每一个打法套路,技能搭配。与其说刘皓在配合叶修,不如说叶修在配合刘皓。

两个职业选手,在网游里自然所向披靡。

“打一场。”竞技场的队伍聊天框里,魔剑士忽然说。

屏幕上寂静了好一会儿,终于弹出一行字。

“成,就一场,不能多。”

然后剑客退出,重新登入的是一个战斗法师。

安静的网吧一楼只有两台电脑键盘咔咔咔的声响,屏幕里炫纹和剑光此起彼伏地闪耀。结局并不出人意料,刘皓停下手,看着魔剑士的小号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他果然还是赢不了叶修,即使是刚刚结束总决赛,双手已经过度疲劳的叶修。

在那个时刻,他好像忘记了还有成千上万的借口。不是自己的帐号,用不惯的键盘和鼠标,没来得及重新加点的技能。

他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走。

“果然还是赢不了叶哥。”

他从未想过叶修会输。

叶修没有接话,看他要走出门,伸出一只手来敲敲桌面。

“唉唉,网费,十块钱。”

“啥?”刘皓转过身,表情有些傻,强买强卖啊?但是叶修的表情合情合理,就差说出口我可没逼你进来玩,也没说要请你玩。刘皓掏掏口袋,神情有些尴尬,他的钱刚刚在饭馆全冲酒钱了,兜里就几个硬币。

“你不会没带钱吧?”

“……刚刚用光了。”刘皓只好老实说。

“行行行,我先帮你垫着,回头你有空过来还。”叶修大度地挥挥手,刘皓还真看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塞进收银机里。

后面楼梯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苏沐澄的声音又传过来。

“叶修,你还在抽烟?谁在下面?我听到你说话。”

刘皓拔腿就走,身后还有隐隐约约的话语声。

“哦,一个老朋友。”叶修说。

“嗯,”苏沐澄没有多问,“你真的决定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果果?”

“明天吧……”

 

04.

四天之后,刘皓知道了那个决定。

叶修退役。

 

面前打开电脑上是电竞论坛的页面,鼠标一滚,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叶修相关。叶修为这个夏天制造了太多话题。或许还不止这个夏天,从第八赛季退役扒到第十赛季夺冠。看似无缘无故的退役,网游好一场腥风血雨,出人意料的复出,率领兴欣黑马夺冠。作为叶修曾经的副队长,叶修退役事实上的主要推动人之一,刘皓的名字出现的次数也不少。

刘皓曾经常去,还披着马甲黑过叶修。起初这个事情是挺爽的,有种报复的快感。但时间久了,空虚感也与日俱增,而且那些翻来覆去近乎雷同的内容着实没有营养,好比长时间喝大剂量的咖啡除了让人的精神越来越脆弱之外并不能让人更清醒。

他滚动着这鼠标那些充斥着各色爆料的标题上上下下地滚动,眼睛却没有看那些东西,而是瞥着边上摊开的杂志。

那个时候他刚刚起床,下楼买一份早餐,回来的时候顺便拿一份电竞周刊,他歪头从口袋里掏零钱,想着吃完早饭是不是把堆积的衣服洗一洗,然后就看到拿在手上的报刊上显眼的标题。

叶修复出夺冠后再度退役!

刘皓愣了很久才在报刊亭老板的催促下把钱递出去,之后回来到现在他就坐在电脑前,来来回回翻那些一刷新就增加数十点击率的帖子。

有骂叶修的,有黑叶修的,有捧叶修的,还有号称客观分析的。

他还是论坛的话题中心,本人却就这么离开了,连一个理由都没有给,一句再见都没有当面说。

第二次。

第一次的情况刘皓当然了如指掌,他还想得起自己在嘉世楼上,给孙翔开欢迎会的间隙借着上厕所走到走廊上透过沾了丁点雪的窗户看那个背影渐行渐远。那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抹窗玻璃的手都有些发抖。

你才是不合适的人,不是我。

当然,这一切在一年后烟消云散。

这一次,刘皓同样心情难平。他还记得那天在兴欣网吧,战斗法师在结束战斗后在屏幕上发了一行字。

“如果你在用那个地裂波动剑的时候更专注一点,可能赢面还能更大。”

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决定要退役了吧。

最后一刻,还是不忘记教训他。

刘皓靠在椅背上,窗户里射进来的阳光太耀眼,他不由抬起手遮住眼睛。那片黑暗在暖融融的阳光里也是温温的,刘皓笑起来。

其实你也是一个失败者。

他们都是。

“胆小鬼……”刘皓喃喃说。

到最后,叶修也没能让刘皓走上他想让他走的那一条路。

他没有赢。

 

这一场比赛里,没有胜负,没有输赢。

他们都是输家。

 

然而叶修离开了战局,刘皓再也没有机会翻盘。

国家队红黑白相间的队伍在宣传片里的烈烈风中鼓动,各种访谈层出不穷,叶修在一场一场的采访里不停说话:“非常感谢联盟给我这个机会,但是我没有再复出的打算。世界荣耀邀请赛将成为固定赛事,荣耀联盟可能会据此做出一些调整,冯主席邀请我出任相关职务,关于这点我们还在商量的过程中,具体消息届时会有联盟方面发布……”

仿佛奔跑的过程中一切都突然加速,身边的风景疾驰着向后倒退,他一头撞上终点,却发现那里一无所有。刘皓坐在只有电视机屏幕闪亮的客厅,柔软的沙发好像沼泽,让他一点一点淹没进去。

 

微亮的天光穿过厚重的窗帘布,有些零落地散进室内,刘皓从电脑面前站起来。

“我去买水,你们也要吗?”

嘉世训练营冷气十足,然而夏日仍然让人口干舌燥。刘皓在训练营几乎算得上最为如鱼得水的人了。十六七岁的男孩子还都是刺头,能留在训练营一线的又都是有才之人,因此彼此之间多是对手的竞争关系。刘皓实力不俗,又善于做人,在这群少年之间很有口碑。他这么一问,不少人答应。

“我要我要。”

“我也要。”

“谢谢皓哥啊……”

刘皓一一记了他们分别要的饮料,他在这点上不知是不是格外有天赋,各个不同的要求从来没记错过。他走出训练室的大门,朝小卖部走去。他从绿化间的小路抄捷径,却没想到在尽头差点撞上一个人。

“啊,抱歉。”刘皓连忙道歉。那人靠在墙根,夹着烟的手随意一抬。

“没事,你是学员?”

刘皓悄悄打量了下他,宽松的汗衫、大裤衩、人字拖,头发似乎是打理过了但胡渣却没刮干净。这样打扮的人,嘉世只有一个。刘皓立即反应过来,心头有些小激动,听说叶神今天要来训练营指导,是真的。但他没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是矜持地点了下头,很乖巧的模样。

“现在你们是休息时间?”叶修掸掸烟灰,对上刘皓的目光。

“嗯,”刘皓迎着那目光露出点笑,“我去帮他们买饮料。”

“去吧。”他侧过身,让开路。刘皓从他身边走过去,离开几步,他悄悄回头。叶修还靠在那里,看样子是准备把剩下的半支烟抽完。和他想象里的叶神不太一样,没有光芒四射,也不居高临下。穿着随便的青年像后院里懒洋洋晒太阳的猫,注意到刘皓在看他,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你再不去,一会儿就赶不上了。”他知道刘皓猜到他是谁了。

那种一眼看穿的目光像一道光直穿过心房,刘皓从没觉得自己如此不善于隐瞒。夏日的阳光灼热而热烈,照射下来,让背脊上一下子布满细汗。他猛地转过头,朝小卖部的方向跑去。心脏咚咚直跳,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其他。

刘皓回到训练室的时候,叶修果然已经站在里面,但他只是在屋子一角和经理谈话。训练营里的气氛弥漫着古怪,有些人还在休息,有些人则心不在焉地开始练习。刘皓不动声色地进去,拎着一袋子饮料一瓶一瓶分过去,最后拿着自己的那瓶矿泉水坐到位置上做起手操。这个时候显摆是没有意义的,他很清楚这一点。

过了一会儿经理过来拍了拍手,所有的目光集中过去。

大致就是说队长到训练营里来看看大家,一会儿陪大家练练云云。听到有机会和叶修打一场,学员们都有些激动。

“先进行个分组练习吧。”叶修说。他声音不响,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刘皓注意到他手里的烟已经消失不见。按照叶修钦点的人员,学员两两一组打练习赛。既不是往常那种轮流的搭配,也不是按成绩排序,似乎有什么特别的规律,但是刘皓没看出来。随后对战赢的一方和叶修打。

坐在电脑面前的叶修看起来气势完全不一样,庭院里那种休憩的懒散消失殆尽,锋利的爪子现的得淋漓尽致。几乎没有人撑过一分钟,反而是对战结束之后叶修对个人的解说和建议时间更长。

刘皓撑了53秒。这53秒里他觉得自己一直在逃,一点反击的机会都没找到。

不能更糟,一点能力都没表现出来。

他攥着卡战战兢兢地等叶修的评价。

然而这次叶修居然沉默了一会儿,他仿佛一下子找不到对刘皓的形容词,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叩击。刘皓整颗心吊在嗓子眼,生怕叶修说出“你不适合打荣耀”的评语来——他听说叶修说话不留情面,曾经也这样拒绝过学员入队的申请。

“打得很好,就是别想太多。”然而最终竟是这样一句话。

打得很好。

这是叶修指导了一大半学员以来,第一次说出夸赞之词。刘皓激动得脸都红了,人站得笔直。

“知道了,谢谢队长指导!”

他从电脑桌边走开,同手同脚地回到自己座位上。直到整场指导赛结束,叶修说过的夸赞唯有对刘皓的那一句。这让刘皓倍感良好,完全没有去想那句话还有后半句。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大家三两成群去食堂吃饭,刘皓拿着矿泉水刻意留在了最后。

“队长辛苦了,喝点水吧。”他把没有开封的水瓶递过去。

“谢了。”叶修确实是口干,拧开瓶盖一下子就喝了半瓶。他们一块往出走,刘皓抄在兜里的手紧握成拳,说不定还可以探探训练营选拔的口风,他是不是有机会……

然而走出门,叶修就朝他摆摆手。

“我不去食堂。”他眼角眉梢都恢复到了之前的懒散。不知怎么,刘皓觉得他有些冷淡。当时的少年不作他想,只好也挥挥手,说那队长再见,然后转身就融入了另一个要去食堂吃饭的人群。

一个月后,刘皓还是知道了自己的想要的:他被选入嘉世队伍。

一年之后,他成为嘉世的副队长。

“这对你来说也许不是最好的安排,但是我希望你能排除困难。”会议室有些黯淡的灯光下,叶修对被单独留下来的刘皓说。那时他的表情在刘皓看来难以理解,像是无可奈何,又抱有希望如渺远星辰。那些情绪最后都融在一个浅淡的微笑里,嘉世队长轻柔地按了按新任副队长的肩膀。

“好好干吧。”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

那是刘皓记忆里叶修最后一次朝他笑。

彼时他毫无头绪,得心应手的副队长之职困难在哪里。

经年之后他听到同样的台词,心情只剩下暴跳如雷。

漆黑夜空里那颗星早就黯淡了。现在,连天空也消失了。

叶修看人太准。

也许从他们相遇的第一个瞬间开始,此间离合就已成定数。挣扎得越多,坠落得就越快。

深渊没有尽头。

 

 

 

翔皓 - The Real World

 

00.

 

空中花园在眼前上下漂浮,然而只要伸出手去,梦就醒了。

 

01.

 

刘皓揉着脖子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万幸没有落枕,但是脖子依然酸痛得可以。他茫然地看了一圈四周,一时间没有找到吵醒他睡觉的声源。然而那声音仍然锲而不舍地响着。刘皓撑着后腰站起来松了松腿往卧室走,电话响响停停了两次,他才在绞成一团的被子里找到那个冰凉的金属块。

“你干嘛呢!”孙翔朝气蓬勃的声音比窗户里涌进来的夏日热浪还要热上几分,“你又不接我电话!不是跟你说了我今天要打电话过来。”

刘皓张张嘴却发现一时间出不了声,嗓子太干。他咳了一声,转身又往客厅走。

“你感冒了?”孙翔却不知怎么变得敏锐起来,“你是不是又开空调不盖被子。我早跟你说了你那个破空调该换了,要不不制冷,要不就制冰。”

“刚醒。”刘皓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和对面说话。他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拉开客厅的窗帘。明晃晃的光线一下子照进来,像是要把一切阴影都扫除一样铺盖整个空间。

“卧槽?现在都几点了?”孙翔的声音弱下去几分,好像是真的拿开手机看了看时间。

“晚上隔壁太吵,没睡好。”刘皓被刺眼的午后光线扎得难受,端着一杯水还是回到了卧室。他坐在被空调风吹得冰凉的床上,孙翔说得没错,那个空调年份已久,确实不太好使,要不就拼命制冷,要不就毫无动静。但是刘皓有点懒得去修,在嘉世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嘉世宿舍,后来去了雷霆和呼啸就更是一年不回家几次,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一年着实也呆不了几天。要不是曾经孙翔要到他家玩,可能客厅里还堆满杂物。

听刘皓说一夜没睡安稳,孙翔似乎一下子不晓得接什么话,空白了几秒才有些踌躇地说:“哦,那……我吵醒你了?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刘皓却没有听他说话,忽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孙翔顿时一头雾水。

“想起头一回你来的事。”

“靠!别提!”孙翔顿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他好像处在什么闹市区,大嗓门一下子引起旁人侧目,他又压低声音抱怨,“你敢再说我杀了你。”

刘皓在电话另一头大笑。热烈的阳光从窗户里投射进来,肉眼可见的细小微尘在空气里浮动,又在声音的震荡下翻滚。刘皓觉得他很久没这样开心过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而另一头的孙翔很久没有说话,沉默的呼吸声穿过电流在刘皓耳膜边鼓噪。

“好吧,你笑吧笑吧,笑死了可没人来救你。”孙翔无意义地小声嘟囔着,他也在想有多久没有听到刘皓的笑声了,那么大声的,畅快淋漓的,或者他是否曾经听到过真实的、并非出于臆想的笑声。然后他也一起笑了起来:“靠,你还笑!我说你够了!刘皓!”于是那些震颤同时在电话两头响着,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和日头高照的广场下响着。

还在嘉世那会儿,其实队里只有刘皓是H市本地人,也就只有刘皓在H市有房子。孙翔初来乍到虽然人傲,但有其他人捧着,倒也是很快就打成一片,稍微有个休息日,几个男孩子就寻思找地方玩。训练室不能大声喧哗,单人宿舍又太小,网吧自然是不能去的,孙翔不知道从谁嘴里听到刘皓是本地人,跑到他屋敲门。

“刘皓。”他对人从来直呼其名,刚来的时候没想过刘皓也算他前辈,当了队长自然就更不在意,“听说你是本地人?”

刘皓扶着门框莫名其妙,但还是点点头:“队长问这个做什么?”

“那就是说你家在这儿?”

“在啊。”

“你家就你自己?”孙翔的问题越发不靠谱。

“……就我自己。”

刘皓话音刚落,就看见孙翔歪着脑袋朝着走廊拐角比了一个ok的手势,他顺着看过去,好像看见方锋然的影子。

“那这个周末能不能让我们去你家玩啊?”他的要求来得毫不客气,俯视刘皓的目光也没有半分回避。刘皓回想了一下自己那个不知道多久没打扫的单元房,稍稍有点迟疑。孙翔见他不说话,眉毛一拧,显出难办的神情来。

“不行?”

惹队长不开心,这事刘皓当然不能做,他一下子答上话来,“不是,就是我那屋子我自己也不怎么回去,好久没打扫了。要不下个礼拜来?我这个礼拜回去打扫一下。”

听说要被拖到下个礼拜,孙翔似乎有点不满,但是有总比没有好,他想了一会儿撇撇嘴,“行,那就下个礼拜吧。”

周末刘皓回家打扫卫生,顺带又去超市买了一点吃的喝的好招待客人。下个周末,孙翔果然如约而至。除了队里几个,还有两个训练营的小孩,一口一个翔哥地叫着,涌进刘皓的家门。孙翔一进门就把自己当主人似的往沙发上一坐,刘皓当然不会恼他,从冰箱里拿出饮料分发,招呼他们随便坐。他们先是开了电视看娱乐节目,后来又披着小号去网游虐菜。杀人游戏玩到深夜,饮料罐子也倒了一地,一行人还是神采奕奕,刘皓却是困了。他抱着垫子端着笔电窝在单人沙发上假装在看资料,眼神都模模糊糊起来,余光里似乎瞥到孙翔看了他两眼,嘴唇微有开合,说了句什么,但是刘皓困得听不清了,就这么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都不太对劲,触觉也好像不是沙发。刘皓睁开一条眼缝,孙翔脖子上挂的那串吊坠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反射光照过来,像战斗法师的炫纹,教刘皓眼睛一眯。

孙翔抱着他干嘛。

一下子反应过来状态,刘皓下意识挣扎着要动。

“你干嘛?”

“你别动!”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到一起,然后是两声惊呼。刘皓那么大个人,孙翔抱起来也不容易,他一挣扎,孙翔自然没法走路,幸好已经进了卧室,两个人一块摔在了床上。

脚缠着脚,手缠着手。

孙翔艰难地把自己从刘皓和床上那团被子里拔出来,尴尬地站在床边撸了撸头发。

“昨天想叫你先去睡好了,但是你坐那睡着了。他们都走了你还没醒,我想你是不是睡床上比较好点。”

“他们都走了?”刘皓从床铺里撑起身子朝客厅里看。干净得像没人来过似的。

“走了。”孙翔跟着他一块扭头,“垃圾我都倒了,用了一下你厨房地上那块抹布。能用吧?”

“……能。”孙翔如此勤俭持家,这画风刘皓有点不懂,他愣了半晌就吐出一个字来。

孙翔打了一个呵欠,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揉揉眼睛:“啊……行,那我走了。”他说着又打了一个呵欠,拖着步子往外走。

“你很困?”刘皓问他。

“困。”孙翔老老实实回答。

“那你睡一会儿再走吧。”刘皓不由自主地说。他有千万种理由让这句话看起来合情合理。嘉世离刘皓家里并不是十分的近,打的若是不顺利也许要半个多小时,搭公交更是要绕上一圈。孙翔是嘉世的队长,他不能出半点差错,那是副队长的职责所在。

“在这儿睡?”孙翔四周打量了一下。刘皓的房子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但不算大。两室一厅,还有一个书房。客卧关着门,孙翔没有试图去打开;书房在刘皓去拿电脑的时候打开过,里面是显然睡不下人的大小;沙发对于孙翔这样个头的人来说太过逼仄。对于刘皓这句话,除了主卧的大床,似乎再没有能够实施的地方。

刘皓有一瞬间的短暂沉默。他仿佛在后悔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不经大脑的话,尽管在一分钟之前他还觉得有十足道理。沙发?收拾一下客卧?换床新的被子?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我还是送你……”他发现他只能这么说,因为别的一切选择都显得更加荒诞。

但是在最后几个字音问世之前,孙翔就像坍塌的塔楼一样倒进了他的床铺。

“就这样吧,困死了……”他含糊不清地咕哝,整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被子里,连鞋都没脱。一只拖鞋在他倒下来的时候掉到了床下,另一只则孤零零勾在他脚上。不出一会儿他就已经熟睡。

刘皓目瞪口呆。

原本就长时间沉浸在静谧里的屋子复归安静。然而这安静不是孤独的阒寂,另一个呼吸盈盈绕绕地蒸腾上来,像早春时节不按时令开的玉兰,在毫无预料的时候钻过窗缝,让人岔了心神去看。刘皓垂下视线,孙翔就在他咫尺之遥,只消稍稍动动手指就能擦过他眼角的近。半张脸陷在柔白的棉被里,另半张印着额发落下的阴影,嘴角平直,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世上有那么一种人,无论平日如何,或者飞扬跋扈或者眼高于顶,但摆起天真神情时当真无瑕,谁也不能不信。

孙翔比那样的人还可怕,他不是故意的。

“我喜欢你很奇怪吗?”

乌黑的却邪在空中划过漫无目的的弧光,高傲的青年单手漫不经心地敲着键盘,吊起眼角把目光放到身边的人身上。训练室过了最后的熄灯时间,一片漆黑里只有面前那台屏幕亮着,刘皓盯着屏幕上的战斗法师朝空气使出一个伏龙翔天。

“很奇怪吗?”孙翔又问了一遍。刘皓伸出去的手指尖刚刚触到冰凉的马克杯,他停了一下,端起杯子慢慢喝水,微凉的液体从喉头滑下;他用余光端详着孙翔的神色,英挺的线条在技能的闪光下忽明忽灭,好像微微带着点笑。

刘皓靠在桌子上,半侧过身。

“王泽,我看到你了。”

骤然灯光大亮。

孙翔一推键盘从位置上站起来大喇喇地箍住刘皓脖颈。方锋然和张家兴推推搡搡地从角落里走出来,王泽一脸颓丧地跟在后面被二人嫌弃。

“我就说他会发现的吧?服不服?”孙翔在刘皓耳根边上说话,热气一阵阵翻滚,他有些硬的头发扎在刘皓脸颊上,说不清刺疼还是瘙痒。

“好啦,你们都好回去了吧?”刘皓捧着杯子,在他们相互推卸责任的嬉闹声里弯起嘴角,好像一点也不介意成为他们游戏的对象,他侧过头去看孙翔,催促道,“队长你也是。”

“知道了知道了。”孙翔松开手揉了揉头发,什么声音在他喉咙里滚了一下,最终没有发出。他点了点鼠标退出游戏,关上电脑,跟在其他几人身后往外走。刘皓最后确认了一下所有机器,带上门离开。他在走廊上碰到出来洗苹果的苏沐橙,荣耀第一女神靠在墙上咔嚓咔嚓地咬着苹果,好像没看到他,对着手机细细碎碎地笑,刘皓淡漠地侧了侧身子从她身边走过去。

呵,以为他怕被人看这种笑话吗。

——笑话,没错,刘皓是这么想的。游戏也好娱乐也罢,他当真是不会介意的。孙翔或者其他人来找他做这个大冒险,尽管孙翔来的次数居多。他们仿佛乐此不疲,他也没那么斤斤计较。

即使这一刻这个一米八五的大男孩搂着自己腰像钢筋铁骨似的没法拉开,刘皓依然觉得那不过是个玩笑。

孙翔已经从堪堪躺在床沿的位置自发自动地整个人蜷进床里,他的一只胳膊越过刘皓的腰连带刘皓的手一起将他锁在自己胸口。刘皓能感觉到薄薄的热度贴着他后背,而孙翔的额头正抵在他后颈,熟睡人浅而长的呼吸在T恤的领口徘徊。光线从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拉出一条短而明亮的光路。刘皓估摸着时间大约刚刚过午,但是他不觉得饿。房间里的空调开始新一轮的冷风推送,吹得刘皓一阵子鸡皮疙瘩,他试图挣开桎梏去拿空调遥控器,可孙翔力气大得出奇,手臂不仅没松,甚至往里收了一收,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刘皓颈窝里。

刘皓听到他模模糊糊地似乎在说话。

“妈,空调开太低了啊……”句尾还跟着两声哼哼。

谁是你妈……刘皓翻了个白眼,撑起手肘往后捅了一捅,关节捣在孙翔胃部,力道不大,孙翔呻吟了一声,却没有醒来。刘皓不好再动,他心里叹了口气,眼神滑过对面的墙面,有些愣神。主卧的墙上是一整面的镜子,装修的时候没有精打细算,中途发现没地方放穿衣镜,在墙上镶嵌一块显得小里小气,就索性嵌了一整面墙。光滑的镜面里显出两个交叠的身子,孙翔像小孩子搂毛绒玩具一样搂着刘皓,这对刘皓来说着实不是舒服的姿势。他不得不屈起腿,避免自己踹到孙翔,被箍在身前的手也没处放,只好弯起来贴在自己胸口,头也不能动,因为孙翔抵着他的脖子。

这亲密无间的姿势让刘皓觉得尴尬。他在睡梦里竟然毫无防备,被孙翔抱了个结实,直到醒来才发现异状。要不然还是把他弄醒吧,刘皓迟疑着想。他的目光穿过半掩的门扉看见干净明亮的客厅,又让他停下了想要大力挣开孙翔桎梏的手。至少在他昨夜睡着之前,那里真的一片狼藉。

都是孙翔收拾的,不是一项小工程。

孙翔……比他一直以来以为的幼稚、天真、自以为是,似乎还要多一点什么。

多点什么?

昏暗的训练室,傲然的青年,不以为然的告白。

孙翔好像从来没掩饰过他喜欢刘皓的事情,尽管刘皓也闹不明白他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喜欢的。他有所有十八岁男孩追求心上人的拙劣,莫名其妙的花束、差点洒了的水杯、半温不热的午饭,还有听起来十分不满的抱怨,问为什么刘皓没去食堂吃饭。好似一株茂盛的太阳花,天然而直白地向着太阳的方向。

也许是像初中生的恶作剧,蹿到谁的面前当众向他告白,看看他窘迫的反应。刘皓还没让他得逞过,所以才念念不忘吧。

想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不好使的空调停止了运作,房间的温度不再那么难受。背后孙翔的呼吸声还是稳而轻,暖烘烘的体温没有缝隙的贴着刘皓,刘皓又觉得困起来了。

先就这样吧,他鸵鸟一样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埋进心里的沙地,恍恍惚惚地合上眼睛。

迷糊中窗外仿佛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夏天的雨水总是措不及防,很像孙翔。

很像孙翔。

“刘皓。”

“嗯?”

“我真喜欢你,你为啥不信啊。”

“我信啊……”

“那你喜欢我吗?”

后来刘皓始终回忆不起来,那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发生,他到底回答了是,还是不是。

他们在瓢泼大雨里醒来,孙翔满脸通红,简直不知道手往那里搁。

“我,我在家,有抱枕……”毛头小子低头认错的表情,刘皓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现在不好走,过一会儿再一起回去吧。”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刘皓,你喜不喜欢我?”连同孙翔那句揉碎在雨声里的低语一起。

我信。

但信,又有什么用?

“刘皓!你听没听见啊!”孙翔的大嗓门打破雨幕,冲进刘皓的耳朵里。他看窗外细雨如织,却天光大亮。是一场太阳雨。

“什么?”刘皓下意识反问。

“我说,我在国美买了个空调,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让他们送。”

“空调?”

“对啊,你屋子里那个空调,太烂了。”

刘皓皱了皱眉头:“我不要。”

“谁准你不要了,我买都买了,刚刚付完钱。”那边孙翔扭过头跟谁在说话,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好像夹着手机在掏东西,“嗯,你喜欢什么颜色?我记得灰色?”孙翔一边问他,一边却没有等他回答,跟那边似乎是服务员的人在说话,“啊,你好,给我拿那个灰色的。”

刘皓完全没能插进话,天边似乎隐隐有彩虹的颜色,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等到孙翔那头忙完,他的声音又响起来。

“要不然我今天给你带过来?”

刘皓终于想出那丝异样感从何而来:“孙翔,你在哪里?”

“我在H市啊。”孙翔的口气十分理所当然,“世界赛完了轮回过来玩。现在自由活动呢。我等下晚上来找你吃饭?”

“全队旅游?”

“嗯,江波涛说世界赛赢了挺值得庆祝的,放假要不然索性短途旅游。大家都同意了,就说来西湖玩一圈,反正近。”

“那你还是合群一点,别跑来跑去了。”

天空泛着烟青色,刘皓无意识想,刚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小雨,孙翔也遇见了吗?

轮回。

轮回是个好地方,比嘉世更适合孙翔。

然而晚上孙翔还是不请自来,咚咚敲着刘皓的门。刘皓趿着拖鞋去开门,一下子愣在原地。孙翔提着一大堆袋子,大包小包。

“快让我进去,真是要拎不动了。”他从刘皓身边挤进房屋,熟稔地将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拆开包装,把稀奇古怪的东西塞进橱柜,塞进冰箱。刘皓站在门口看他忙碌,恍惚间觉得,这不是他的家,倒是孙翔的才对。

“你有没有吃过晚饭?”孙翔举着一盒速冻牛排问他。

刘皓摇头。他下午挂了孙翔的电话又睡了一觉,刚刚起床不超过半个小时。

孙翔咧开嘴笑起来:“是吗,那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他提着一袋子食材走进厨房。刘皓家里的东西少而简洁,孙翔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他打开油烟机,呜呜的声响在房间回旋起来,油在锅里迸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孙翔从来没给过刘皓拒绝的机会,所以一切到最后还是在莫名其妙地发生。

真不可思议。

家里只是多了一个人,却好像热闹了好几百倍。

孙翔在油烟中扯着嗓子和刘皓说话。说世邀赛,说他的个人赛,说团队赛,说他们因为有人不通英语闹出的洋相,说苏黎世的风景,说轮回,说周泽楷、江波涛、吴启、杜明、吕泊远、于念。

好像要一股脑儿,把所有的话都说得一干二净。

他问刘皓,唐昊有没有凶你,他那个人,你才不要怕他。

他说,哎,要是他真欺负你,你跟我说啊,我帮你教训他。

刘皓扶着门框笑。

“唐队怎么会欺负我……”

“那谁知道,我不知道。他看起来脾气就不好,自动贩卖机买罐饮料都要给我甩脸色。黑脸大魔王。”孙翔嘟嘟嚷嚷,给平底锅里的牛排翻了一个身。

“唐队人很好。”刘皓轻描淡写地说。

“是吗?我简直不敢相信……”孙翔怀疑地问,他把火关小了一点,开始往里面洒料。刘皓抱着手臂。他也许可以进去帮帮孙翔,帮他打打下手,或者做做装盘。刘皓有一手不错的刀功,也会一点点小花样。但他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孙翔在一片油烟之中。

他不和他说叶修,不和他说苏沐澄,不和他说第十赛季。

孙翔不是傻子。

刘皓当然也不是。

“刘皓,过来帮忙。”孙翔在给做好的牛排装盘,他似乎心情很好,还现切了一段胡萝卜做雕花。刘皓走过去端盘子,瓷白的盘子上酱汁洇开的恰到好处,边缘放着土豆泥和蔬菜的点缀。刘皓倚在料理台边,等孙翔雕完手上的胡萝卜放到盘子里,才端起来往外走。

胡萝卜红的小老鼠栩栩如生,瞪着小小的圆眼睛看着刘皓。

刘皓,你喜欢我吗?

刘皓拿手戳了戳那只小老鼠,过了一年,手艺精进了,方式还是一样的傻气。这种办法,怎么不拿去对付小姑娘呢。

鲜嫩多汁、恰到好处。没想到孙翔做饭的手艺意外的好。

“怎么样?”刘皓站在水池边洗碗,孙翔就在他边上拿干布擦盘子,语调要多得意,就多得意。

“好吃,没想到你做饭这么好。”刘皓说,胃袋饱足,整个人有种慵懒的舒服感。水流声音潺潺,刘皓感觉孙翔有话要说。

以前也有这样的时候。

“刘皓,你是不是喜欢叶修?”那个时候他们也在厨房收拾,只不过是处理外卖盒子。

“不喜欢。”刘皓垂下眼睛,把垃圾袋拎出来打结,“队长问这个干嘛?”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孙翔像一只大型犬步步紧跟尾随着刘皓走到楼下丢垃圾,又走回来。强盗逻辑,不喜欢叶修就应该喜欢你吗?

“我没有不喜欢队长。”

刘皓想不起来那之后孙翔做了什么答复,或许是他不想想起来。反正不久之后,嘉世就出局了,肖时钦转入,刘皓离开。

孙翔不知道刘皓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走去了哪里。他做的只是无数通打过来,刘皓又没有接的电话。而很多的事情,他在之后才知道。

关于孙翔,刘皓有太多的想不到。

想不到他做饭很好吃,想不到他脾气那么好。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手机弄丢了吗?”

刘皓把手机放在桌上打着转,孙翔短信的文字泡也随着滴溜溜地转。

“你是谁?拿着别人手机不还,小心我报警。”

手机又嗡嗡震动起来,刘皓停下来瞥了一眼。

还真是怕他去报警。

刘皓拿起手机给他回了短信。

之后的联系又恢复如初,好像从未变过。

孙翔从未变过。

刘皓却一直在变。

“其实我只会做这一道。”然而孙翔挠挠头,只说出来这样一句话。

“嗯?”刘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哎呀,”孙翔把抹布绞干挂到一边的架子上,“就说我只会做这一个菜嘛。你这次吃过了,下次就没有了。”

“就这一个也足够好的了。”刘皓笑笑,他跟在孙翔身后走出厨房,把顶灯暗灭,“你什么时候回去?”

“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孙翔忽然转过身。刘皓有些措不及防,堪堪止住脚步没撞到他身上。

“没有没有,”他连忙堆起笑容来,“但是你队友都在等你的吧?别让他们着急才好。”

孙翔没说话,他靠近过来,刘皓不由自主地后退。他被压在玄关边的墙面上,被孙翔身上蓬勃的热意包围。

他想做什么?他可能做什么?

他脑海里滑过无数个问题,却意外地没有一丝慌张和不安。孙翔略略高过刘皓一点,刘皓抬高视线,看见他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看不清神情,但是看起来很远。

如果孙翔还是要告白的话……

“刘皓。”孙翔叫了他一声。

“嗯?”

“我,”他退开一步,像个认错的大男孩一样,嗫嚅地对刘皓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恭喜啊,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追人的小技巧我还是知道那么一两个。”刘皓来不及细想,就自然而然先做了回答。

他看到孙翔的表情怪异地扭曲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孙翔走到门边提起那个放在置物架上的包,打开门,他回过头来看了看刘皓,大半部分隐在楼道阴影里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们都在等我,那我走啦。”他最后好像还笑了一下,然后两只脚都跨出门槛。

随着“咔哒”一声门响,房屋安静下来。安静似乎把空间无限放大,刘皓坐在餐桌边上,忽然感觉到房间很空。可是房子和原来一模一样,甚至孙翔买的东西塞得到处都是,开心果圆圆胖胖的脸隔着橱柜玻璃对刘皓笑。刘皓忽然站起来,拉开橱柜把那些干果零食全都掏出来,手里捧不下就丢在地板上。

各式各样的包装袋堆在地上,花花绿绿一片。刘皓仿佛这一刻才开始思考。

他刚刚在想什么?

如果孙翔跟他告白的话?

他一时回想不起,如果刚刚孙翔没有打乱他的思路他是要想什么。

答应?还是不答应?

刘皓发现他不知道。幸好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孙翔已经走了,再也不会问他了。

他又把那些包装袋收起来。

窗外又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在阴沉的天空下,往窗户上画蜿蜒的话。

夏天就要过去了。

 

昊皓 - Paradise

00.

 

这世上没有天堂,若要乐园,便自己造吧。

 

01.

 

粗重的呼吸如擂鼓一般重重敲击在耳膜,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好近,太近了。

天边有闪电划过,唰一下让室内彻亮又熄灭。夏日的暴雨沉重地击打窗户,快速密集,又毫无章法。单调乏味的雨声和剧烈急促的呼吸混到一起,让刘皓头昏脑胀。唐昊湿热的舌头在他的脖子上滑动,像一条滑腻腻的蛇在游走,却比蛇热上百倍。他像是吸血鬼在找合适的位置下嘴,唾液沾满刘皓的皮肤。刘皓整个人都在发抖,握了三次拳才找回右手的感觉,摸到唐昊的肩膀狠狠地推他。

唐昊像是始料未及,又像是了然于胸却懒得回应,顺着刘皓的力道一下子退开一段距离。刘皓大口喘气,窗外倾盆的暴雨似乎直直下进心里,那浸了水的脏器越来越沉,扯着喉管不断下陷,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唐昊跪坐在床的另一端,一只腿撑在地上,略长的刘海从前额落下来掩住他下垂的视线。被刘皓攥得发皱的T恤纹路丛生,慢慢舒展开来的布料上一个深色的手印渐渐张开,像血淋淋的鬼爪从深渊尽头缓缓攀爬而来。他哼地冷笑了一声,抬起头的动作吓得刘皓往后又退了一步,“咚”地一声撞上床头,床板磕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低响。

刘皓的呼吸慢慢平静起来,看着唐昊把跪在床上的腿放下来,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力道很足,床垫砰地一弹,刘皓下意识扶住床沿。唐昊抬起手,刘皓身子一僵。然而他只是把手插进发间随便理了两把,把过长的额发往后一拨,然后放下来插进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顶了顶盒底,叼了一根。他又摸摸口袋,先左边后右边,然后拿出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时候一个银亮的小物件在半空中一闪,划出一道轨迹,掉落在被子上。离唐昊几公分之远。他伸手摸过去,啪地一下打开,幽蓝色火苗静静燃起来,然后混进一点橘红。唐昊把用过的打火机拿在手里把玩了两下,沉甸甸的份量,纹理繁复。唐昊顺着侧面的轮廓一路描上去,似乎是一只翅膀,张扬地舒展着,硬冷的骨架抵在他拇指。他一直摸到棱角分明的边沿,停下来把整个打火机握紧。金属的轮廓和温度硌着手心,唐昊收紧手指,又慢慢松开。他转过头看刘皓,

刘皓畏缩在另一个角上,双眼死死盯着唐昊。他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引起刘皓无意识地小腿抽动,刘皓看着他拿起打火机,点烟,摩挲,袅娜的薄烟在暗暗的房间里像浮动的虚影。他终于肯定唐昊没有过来的意思,才慢慢放松下来,放软了的腰背靠到床头,床板又轻轻敲到墙面上。

“……”窗外的暴雨未歇,仍旧是一副要把整个世界彻底冲散一般的阵势,那雨声吞没了唐昊说话的声音,刘皓只看到那团暗影里他似乎动了嘴。

“什么?”刘皓壮着胆子发问,“队长,你说什么?”

“谁他妈是你队长!”唐昊的低吼在雨声的间隙里传过来,和连着隆隆响雷撞得刘皓僵直了身体。

“我,”刘皓嘴里一阵干涩,他浑身的液体都似乎往别的地方去,半点也没给口舌留下似的,他哑着嗓子断断续续辩解,“我没要退役。那只是一时糊涂,我没这么想,我后悔了……”他好像忽然忘记了刚刚的一切,手脚并用地在柔软的席梦思上踉踉跄跄地跋涉,行到唐昊身边去拉他的手。

“我没想退役,没有……”他低声喃喃,“没因为谁,没因为谁……”他的手上还有些湿漉漉的,晾得久了冰凉冰凉,覆在唐昊的手上,像一大块冰。

别丢下我。

别看不起我。

布满尘埃的深处,有什么掀开一角,呜呜咽咽地哀鸣。

“队长,你别生气。你不要生气,我不退役……我不退役,你不要生气……”他含含糊糊地说话,毫无逻辑地翻来覆去。手掌下面唐昊握着打火机的手依然紧绷,刘皓慌里慌张地去握他手,又犹豫着不敢用力,唐昊的沉默让他觉得窒息,缺氧的大脑想不出任何顺畅的说辞。

“队长……”到最后,他只剩下这两个字可喊,又感觉到唐昊的怒气,磕磕巴巴地换成他的名字。

“唐,唐昊……”

“你真要退役,我也管不着。”然而漫长的寂静过去,他最终只等来唐昊的冷笑。唐昊没费什么力气就从刘皓的手下脱开身去——刘皓本来也没敢用力拉他。雕刻着伸展到极致的翅膀的打火机被留在床上,唐昊从床尾站了起来,烟快要燃到尽头,他随手拿过放在书桌上的烟灰缸磕了磕烟灰,金色的星火在昏暗中上下晃了两晃。他倚在书桌上看回去,刘皓直挺挺地跪在床上,没有面向他这边的眼睛不知道在看那里。

“我可没资格对你说三道四。你想转会,想退役,都随你的便。想为了叶修,想为了孙翔,也随你的便。”

也许是哪个字触到刘皓的神经,他愣愣地扭过头盯着唐昊。磕完灰的烟在唐昊指间缓慢地向上燃烧,他没有再抽。刘皓直直地看着他,唐昊也直直地看回去。他没什么表情,拨到一边的刘海又掉下来,坠在他眼睛边上。他就那样看着刘皓,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随便你。但是你想清楚,你今天从呼啸走出去,就别想再回来。只要我还是呼啸队长,呼啸就没有刘皓。我没有这样的队员,更没有这样的副队长。”

刘皓呆滞地看着唐昊,好像一字不落地听着他说话,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唐昊停顿了一小下,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轻地笑了一声。

“当然,要是我不是呼啸队长了……那就不归我管了。你如果将来出乎意料地喜欢呼啸,要么耐心地等着,要么……”他放低了声音,口气轻飘,“就把我赶出去。”

 

那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他话音刚落,刘皓就猛地扑过来,他动作毫无章法,只是从床上笔直地冲过来,在唐昊和床铺间的空隙一个趔趄,狠狠地砸到唐昊身上。唐昊的手腕撞到桌沿,手里的那一截烟一下子脱开手掉下去,滚到椅子底下。

“草!”他嘶地吸了口气,低骂了一声。口气凶悍的单音落到刘皓耳朵里让他动作一滞,唐昊趁机扳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跟过去想抓住他。但是这一次刘皓却没退缩,在停过那一下后又挣扎起来。他本就重心不稳,意图不明的混乱动作弄得唐昊也摇摇晃晃。他们个子差不太多,力气也不相上下,只是以往刘皓总是畏着唐昊,从不敢太过反抗,现在却不顾三七二十一,折腾起来唐昊也架不住。

后脑勺重重撞进床里的时候唐昊心想,还好刘皓床上放的席梦思,要来张木板床……他真是要上新闻了。这样的时候他还有闲心胡想,唐昊简直对自己好笑。刘皓像是发现他思绪游离,掐住他肩头的手一下子收紧,指甲隔着衣料往肉里嵌,唐昊皱起眉头。

有胆子你掐脖子啊?

但是他没说出口。因为室内的灯一下子大亮,看来夏天的暂时断电已经结束,天花板上节能灯的光突然射进他眼睛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下子充满泪水。唐昊猛地撇开头,刘皓却仿佛毫无知觉,他压在唐昊上面,按着唐昊的肩膀匀出一只去扳他下巴,唐昊眯着眼睛看见他双眼通红。

“是啊!”他声音尖锐而厉,像音量开到最大的音响里发出的啸叫,“是我把叶修赶出去的!是我把叶修赶出去的!是我,都是我!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窗外的雷阵雨似乎停了,只余屋檐上那一点滴滴答答。明亮而冷房间里只有刘皓的声音在回荡。

“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是我,放任孙翔一个人在团队赛上乱来!是我让他在记者会上随便说话,是我鼓励他去网游里跟叶修一争高下!是我被叶修打爆,是我被苏沐澄集火到死,是我让呼啸一败涂地!都是我!哈哈哈哈哈哈哈!都是我!”他朝唐昊大吼,一只冰凉的手贴在唐昊侧脸抵着他的下颌骨强迫他看着自己,而自己却似乎没有看他。大睁的瞳孔里好像有很多很多的倒影,有唐昊熟悉的,也有唐昊不熟悉的,还有完全模糊的。

“够了吗?够不够?都是我,都是我干的。你们这群虚假小人,过河拆桥的骗子,惺惺作态的伪善,自以为是的混蛋,颠倒是非的疯子!还有你,”刘皓涣散的目光凝聚起来,恶狠狠地罩着唐昊,“刚愎自用的自大狂,你比我好多少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林敬言的吗?你想上他吗?你每次一个人打飞机的时候都想着林敬言吧?你这么恶心,林敬言知道吗?新呼啸?挤走林敬言拿来的呼啸队长当得爽吗?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你很厉害?你知道你踢出去的那个破瓶子被写成多少报道吗?那张照片挂在多少论坛里吗?”

恶毒的话源源不断地从刘皓嘴里流出来,他笑得越来越肆意,唐昊能感觉到他的手因为过度的亢奋而微微颤抖,他急促的呼吸那么近,说话的热气喷得唐昊满头满脑。唐昊罕见地没有爆发,刘皓贴在他侧面的手感觉到他甚至稍稍提起了唇角。他停下来,看过去。

“你说完了?”唐昊开腔。

刘皓一愣,唐昊的反应不在他预想之中,他应该愤怒,应该暴躁,甚至应该挣扎起来揍刘皓一顿。

“你说完了?那轮到我了。”唐昊慢条斯理地开口,他真的笑起来,眯起眼睛看着刘皓,刘皓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浑身冰凉而黏稠。

“那也比你,半夜三更做梦叫着叶修的名字好多了。叶神,叶哥……叶哥……”他掐着嗓子说出细细的哭腔,“也比你记者会上笑了半天,回去差点把键盘摔烂了好多了。我可没赖你,你了不起,换我是没能耐把叶修赶出嘉世。挤走林敬言爽不爽?”他幽黑的眼睛盯着上方的刘皓。刘皓忽然发现他瞳仁格外漆黑,像没有星的黑夜,他有些瑟缩地松了松掐着唐昊肩膀的手。唐昊咧开嘴冲他笑。

“我告诉你,爽。你爽不爽?把叶修赶出嘉世,嗯?”

毒蛇又长又冷的躯体圈住刘皓的脖子,缓慢而用力的收紧,刘皓一下子说不出话。唐昊也没等他回答,兀自往下说着。

“但是我在全明星上打败了林敬言,带着呼啸去季后赛拿了四强。你?你被赶到雷霆,又来巴结呼啸。”

刘皓呼吸一滞,他彻底松开了按在唐昊肩上的手,直起身子似乎要逃。然而唐昊不让,他伸长手臂把刘皓扯回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一回,他看见刘皓眼瞳里充满自己的倒影。

“所以我,就是比你强多了。”

“你强词夺理!有什么区别,”刘皓扭着身子却没法从唐昊的桎梏里脱离出去,他慌不择路地尖叫起来,“你就打输了林敬言一次!后来不是又输给他了?我又不是故意要赶走叶修!要不是他老不让我出头,关我什么事?他就不乐意承认我!又不是我的错!”

“那你就强到让他不得不承认你。”

“他不肯啊!是他不肯!不是我。你打赢过林敬言,我又打不赢叶修。他退役了,我没机会了!你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不能不承认你,有一样东西,他不得不承认。”唐昊低低的声音像远处天边翻滚的雷,隐隐约约,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刘皓安静下来,他低下头去看唐昊,那张脸上带着笑,和刚才不一样的笑,骄纵而不可一世。刘皓骂他自负,而唐昊的笑仿佛在说,他就是自负,他天生有那个资本。

“什么东西?”刘皓不由自主地问            。

“冠军。”

“冠军……”刘皓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他要是再说你虚伪,你就拿着冠军奖杯站到他面前,告诉他,你用你的虚伪,站到了全荣耀的最顶端。”

那声音明明不响,却压得刘皓喘不过气。那声音也并非多威严,却像圣言降临。相信他,毋需理由和思考,相信他。

“只要拿到冠军……”相信他。

“没错。”神祗不预测未来,不期望未来,只诉说事实。

“你现在有这个机会。呼啸会是全新的强力队伍,也许其他人会很强,但是呼啸会更强。而你,是这支队伍的副队长。”

“我……”

“当然,你要退役,我管不着。”雨彻底停了,傍晚的天光泛出带灰的青白色。唐昊推开刘皓从床上坐起来,松了松肩膀,他掀开领口往里瞥了一眼。啧,五个手指印,真完整。刘皓讷讷地坐在一边,他似乎想要凑过去看看,又好像还陷在唐昊刚刚的话里。

“我真的没打算退役,”他好像还是有点委屈,“我就是……”他余光飘过去,唐昊好像压根没听,目光逡巡着似乎在找什么。刘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支躺在椅子底下没抽完的烟。

烟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刘皓撇撇嘴,还是靠过去稍微看了一眼。唐昊索性脱掉T恤完整裸露的肩膀留着刘皓的指痕,他伸出手稍微碰了碰,唐昊触电似的逃开了。

“……很,很疼?”刘皓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慌张。

“冷。”唐昊搓了搓肩膀,“我说你买房子的时候到底看没看过?这朝北的屋子到底怎么被你买下来的?还开那么冷的空调。”

“空调坏了……”刘皓捞过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把来电了又运作起来的空调关上,他想起孙翔前几天说在国美给他订了一台新的空调,让他有空记得叫人送。钱不当钱的败家子。

“哦,什么时候买台新的吧,你又不穷。”唐昊说。两个钱不当钱的败家子。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拿了烟要找打火机。那小巧玲珑的东西掉进被子里,床铺又被他们弄得一团糟,找了好半天,才从卷成一团的床单里抠出来。唐昊看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他没有摸错,打火机的正反两面雕了一对翱翔的翅膀,正面阳刻着一行字。

Born for style。*

唐昊笑了一声,打开打火机点烟。

“你怎么会买这个?”他问刘皓。刘皓有着大部分人二十来岁青年有的坏习惯,但唯独不抽烟。

“有次逛商场,看到觉得挺好看的。”好吧,三个败家子。

“你该不会是想送给叶修吧?”

“我没有!”

“哦。”唐昊耸耸肩,他吐出一口烟,忽然转过身来对着刘皓,“对了,有个事我得说清楚。”

“什么?”

“我那个时候是想干翻唐三打,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干林敬言。”

几分钟之前说出来的话清晰地在脑海里滑过,刘皓脸涨得通红:“我,那个……”

“真的,”唐昊点点头,他下床去拿书桌上的烟灰缸,“我就跟你做过那一回,”他有些恶质地笑了一笑,“对,你半夜叫叶修的那回。”

刘皓从床上窜起来,他身上都泛起颜色,耳朵几乎要滴下血来。他跨下床朝唐昊扑过去,不久之前的场景几乎就要重演。但是这一回,唐昊准确地抓住了刘皓肩膀,进而抓住他的手腕。

“比起别的,我现在比较想干你。”

 

半个月后,呼啸会议室。

 

“每个人回去写一份战略战术构想,下周一上交。刘皓,你负责汇总整理。”唐昊抱着双臂坐在会议长桌的上首,像个布置家庭作业的老师,只可惜,老师气质有点不对劲。

“周末作业啊?”赵禹哲小声嘟囔。

“每个人?”阮永彬重复了一遍。

“对,每个人,包括我。”唐昊说,“想拿冠军就都拿出点干劲来,不想干的人现在就可以走。”

既然队长都这么说了……

“都清楚了吧?解散。”

 

刘皓收拾完资料,倒数第二个走出会议室。他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冠军,呼啸真的是以夺冠为目标……他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忽然一卷纸拍到他头顶。

“你要是再敢给我想有的没的。”唐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他哼了一声没说后果,“有什么东西,除了用来夺冠,别的都不准想。”

 

虚伪也好,狂妄也罢。

 

宁可跪着死在去往王座的路上,也不要站着与之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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